灵犀记·卷十三
春雨
一、第一场春雨
入春之后的第一场雨,落在正月二十八的夜里。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只温柔的手在轻轻地抚摸着整座临安城。玉瑶没有关窗。她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本靛蓝色的册子——不是柳妈妈留下的那本,是新的。从她开始接手萦梦楼的情报网之后,她养成了和柳妈妈一样的习惯:把每一条新接上的线、每一个新出现的人、每一件值得记住的事,都记在这本册子上。
她握着笔,在最新一页上写下了一行字——"韩六、韩七、韩八。江淮一带。原韩侂胄雇佣兵,今归钱宴麾下。待观察。"
她写完之后放下笔,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声。那雨声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夜——棽府后院的枣树下,她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母亲坐在廊下绣花,父亲在书房里翻着卷宗。那夜的雨也是这样细细密密的,打在枣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蹲在枣树下,母亲叫她回屋,她说再看一会儿。母亲没有催她,由着她蹲在那里,直到雨越下越大了,才拿着一把伞走过来,撑在她头顶上。
那些画面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每次想起来,那些画面就会连着那夜的火焰和血腥一起涌上来,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她后来在梦里拼凑出来的。但今夜她坐在灯下,听着窗外那场和多年前很像的春雨,忽然发现——她想起那些画面的时候,那场火没有跟着来。只有雨声,和母亲撑伞时衣袖擦过她脸颊的触感。
她坐在那里,在春雨声中坐了很久,然后吹灭了灯,躺下来,闭着眼睛听着那场雨,慢慢地沉入了睡眠中。
二、试刀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城西一间废弃的铁匠铺里,钱宴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柄没有开刃的练习刀。对面站着韩六——手里也握着一柄同样的练习刀。韩七和韩八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等着看这场试探。
钱宴说要"试试他们的身手",韩六同意了。两个人在院子中央站定,隔着三步的距离。晨光从屋檐上方的缝隙中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泥地上,把空气中浮动着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韩六先动了。他的刀从腰间拔出,整个人像一道绷紧的弦一样朝钱宴弹射而来——速度极快,刀刃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奔钱宴的颈侧。他没有留手——他想看看这个年轻阁主到底有多少斤两。如果连他这一刀都接不住,那他们兄弟三个趁早另寻出路。
钱宴接住了那一刀。不是格挡——是截击。他的刀在韩六出刀的同一瞬间已经等在了那道弧线的必经之路上,刀锋贴着韩六的刀刃滑过,没有硬碰硬,是用一个极巧的偏角将韩六的力量带偏了一线。韩六的那一刀擦着钱宴的肩膀划过,没有伤到他分毫。韩六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能用这种方式接下他这一刀。不是靠蛮力,是靠预判。他在他出刀之前就已经读出了他的刀路。
韩六没有停顿,手腕一翻,刀锋在半空中换了一个角度,横削向钱宴的腰侧。钱宴侧身避开,同时手中的练习刀从下往上撩起,刀背击向韩六的手腕——不是杀招,是迫使他松手的一击。韩六被迫退了一步,手中的刀虽然没有脱手,但虎口被震得发麻。他站在那里,握着刀,看着钱宴,没有继续攻上来。
沉默了片刻,韩六把刀收回了鞘中,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敬意:"……够了。"
钱宴也收了刀,没有说话。他把练习刀放在院子里的木架上,拿起搭在架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然后朝韩六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那是一个认可。韩六站在那里,把那个点头收进了心里。他没有说谢谢,但他知道——这个年轻阁主,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不止是刀法——是他在出刀之前就已经读完了对手的能力。那种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天赋。
三、春雨后的工坊
工坊院子里的那棵蓝花楹幼苗,在春雨之后长出了新叶。
玉瑶蹲在那棵幼苗前,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叶——嫩绿色的,边缘还带着一层极细的绒毛,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片新叶看了很久。她想起这棵幼苗刚被种下的时候——那时候萦梦楼刚经历了柳妈妈的死,她刚接手那本靛蓝色册子。她把幼苗从花市买回来,种在工坊的院子里,每天浇水,每天看它一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种它——也许只是需要一个让她每天都能看到的变化,来提醒她自己日子还在往前走。
后来允溪出事了。那段时间她好几天没有来工坊,没有人给幼苗浇水。等她再来的时候,幼苗的叶子已经蔫了,边缘卷曲着,像一把把收拢了的伞。她以为它活不了了。但她在春雨后的这个清晨蹲下来,看到它的枝头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很小,但扎扎实实地从枝干的侧面钻了出来。
她蹲在那里,看着那片新叶,蹲了很久。
赵三娘端着一碗粥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玉瑶蹲在蓝花楹幼苗前,没有走过去打扰她。她站在廊下,把那碗粥端在手里,让热气在自己面前升腾着,等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刚好看到了的事:"玉瑶姑娘——那棵树活了。"
玉瑶没有回头。但她伸出手指,又轻轻碰了一下那片新叶,然后站起来,转身接过赵三娘手里的粥,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也刚刚确认了的事:"嗯。活了。"
她端着那碗粥,没有立刻喝,先让那股温热透过碗壁传到她的掌心里,暖了暖手,然后才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是赵三娘算好了她醒来的时间熬的。她喝了几口之后,在石凳上坐了下来,看着院子里那些在春雨后冒出来的新绿——墙根下的青苔厚了一层,枣树的枝头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就连墙角那丛她以为已经枯死了的沿阶草,也从根部冒出了几根新叶。
她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洗干净放回厨房,然后走出工坊,朝着萦梦楼的方向走去。
四、爹爹
傍晚时分,钱宴翻过后院的围墙,落了地。
他刚站稳,还没来得及拍掉衣摆上沾的灰,一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从石桌旁弹了起来——阿诚原本蹲在地上看蚂蚁,一听到墙头那声熟悉的衣料摩擦声,整个人就像一只被点燃了的小炮仗一样弹了起来,朝钱宴冲了过去。
"爹爹——!"
那一声"爹爹"喊得又亮又脆,像是已经在心里憋了一整天了,终于等到他来了。阿诚跑到钱宴面前,没有像以前那样抱住他的腿——他跑了两步又猛地刹住了,站在钱宴面前,仰起头来看着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
钱宴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小片枯叶摘掉,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但语气比平时软了一线:"今天乖不乖?"
阿诚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一样,转身跑回石桌旁,从桌面上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样东西——不是竹篾王八,是一只用草叶编成的蚱蜢,绿色的,编得不算精致,翅膀一边大一边小,但能看出来是一只蚱蜢。他跑回来,把那蚱蜢举到钱宴面前,献宝一样地说:"我编的!给爹爹!"
钱宴低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草蚱蜢——草叶边缘还有些毛糙,翅膀一边大一边小,触须用的是两根极细的草茎,一长一短。他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怀里——和他那只玉药瓶放在一起。
"很好看。"他说。
阿诚的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然后他又转头看向玉瑶的方向,喊了一声:"娘亲——我也给你编了一个!"
他跑回石桌旁,又捧来另一只草蚱蜢——比给钱宴的那只小一些,翅膀也是歪的,但颜色更绿一些。玉瑶蹲下来,接过那只草蚱蜢,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阿诚,说了一句——声音有些哑:"……很好看。"
阿诚站在那里,笑得眼睛都弯了。
五、玉瑶的决定
夜里,阿诚睡着之后,玉瑶一个人坐在灯下。
她手里握着那只草蚱蜢,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草叶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但编得很用心——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很实,像是编的人在编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把那只草蚱蜢放在桌面上,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了允溪。允溪刚到萦梦楼的时候,也是这样——总想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有用。他削王八,做桂花糕,用他能想到的一切方式来告诉她:我不会白吃你的饭,我可以做事的。那时候她由着他去,因为觉得他想做就做,不需要拦着。但后来她总是在想——如果她早一点教他武功,哪怕只是一些防身的招式,他在那间柴房里会不会多一线生机?
这个念头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她知道,它会跟着她一辈子。
她看着桌面上那只草蚱蜢,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她站起来,走到床边,看着阿诚熟睡的脸——他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大概在梦里也在为那只草蚱蜢得意。她在床沿边坐下来,伸出手,把阿诚额前那缕散落的头发拨开。
"阿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从明天开始,娘亲教你一些东西。不是削竹篾,不是编蚱蜢——是怎么保护自己。"
阿诚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又沉沉睡了过去。
玉瑶没有叫醒他。她替他把被子掖好,在床沿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她站在走廊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她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到后院——钱宴还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正在等她。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了的事:"我打算教阿诚武功。"
钱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他知道为什么。允溪的死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道不会消失的伤疤,而阿诚的出现,让他们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去面对那道伤疤。他没有说"他还太小",没有说"过几年再开始"。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刚好知道的事:"我有一套适合孩子练的基本功。明天我教你。"
玉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他。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动她的衣摆,也吹动他的。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比她预想的要低一些:"好。"
六、阿肃的刀
阿肃在后院里晾衣裳的时候,看到墙上靠着一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