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把——那把菜刀此刻正好好地挂在厨房的灶台边上。是一柄真正的刀,刀鞘是黑色的牛皮,刀刃从鞘口露出一线冷光。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件湿衣裳,看着那柄刀,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柄刀,抽出了半截刀刃。
刀刃很亮——是新磨过的。刀柄上缠着的麻绳已经被汗浸透了又干透了,颜色从浅褐色变成了深褐色,缠绳的边缘也起了毛边,是一柄用了很久的刀。她握住刀柄的时候,手指自动落在了那个最适合发力的位置——像是这柄刀本来就是按照她的手型做的一样。她握着那柄刀,在晨光中站了很久,然后把刀插回鞘里,放在了厨房的灶台边上——和她那把菜刀并排靠着。
她不知道那柄刀是谁放在那里的。但她知道——她可以留着它。
影站在萦梦楼斜对面那间茶馆的屋顶上,看到阿肃把刀收进了厨房。他什么也没有说,从屋顶上滑下来,无声地落在巷子里,转身走了。那柄刀是他放在那里的——不是作为礼物,是作为一个选择。她可以用它,也可以不用它。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让她自己决定。
她没有把它扔掉。她把那柄刀放在了灶台边上。
七、柳儿的客人
那天下午,萦梦楼来了一位客人。
不是普通的客人——是一位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妇人,头发用一块粗布巾包着,面容清瘦,目光沉稳。她进门之后没有点姑娘,没有要酒菜,只是在前厅的角落里坐下来,对柳儿说了一句——"我找玉瑶。"
柳儿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柳儿已经养成了习惯——她看人的第一眼,看的不是衣裳和面容,是那人的手。那双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突出,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不是常年握锄头留下的茧,是常年握刀柄留下的茧。柳儿没有多问,转身上了二楼。
玉瑶走下楼梯的时候,那位妇人已经喝完了半杯茶。她看到玉瑶走过来,放下茶杯,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那是一个江湖人才会有的打招呼的方式。
"你就是玉瑶?"
玉瑶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她先看了那双手——和她从柳儿那里听到的描述一致。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问一件她已经猜到了答案的事:"你是从江淮来的?"
那位妇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她没有料到玉瑶会直接点出她的来路。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直爽:"韩六让我来的。他说——萦梦楼的女主人可以帮我。"
玉瑶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我男人死在韩侂胄的人手里。"那位妇人说。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说了很多遍、已经不会再让她哭出来的事。"他替韩侂胄押一趟货,货丢了,人被灭了口。韩侂胄死了——但他的手下还有人活着。"
玉瑶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决定了的事:"你要找的人,长什么样?"
那位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画像,摊开在桌面上。画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瘦长脸,眉骨上有一道旧疤——和韩六眉骨上那道疤的位置一模一样。玉瑶的目光在那张画像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那位妇人,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刚好知道的事:"这个人——现在在临安。"
那位妇人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他在城西的一间铁匠铺落脚。"玉瑶说。"但他不是韩侂胄的人——他现在是钱宴的人。"
那位妇人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把这句话在舌尖上过了一遍——他换了主子。她握着那张画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声音沙哑,像是在说一件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的话:"……那他欠我男人的那条命——还算不算?"
玉瑶没有立刻回答。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位妇人——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痕迹的脸上,有一道她没有预料到的裂纹。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那条命——不该由你一个人来算。如果你愿意等——这个案子,会有一个公道的说法。"
那位妇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张画像折好,收回袖中,站起来,朝玉瑶拱了拱手,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转身走出了萦梦楼。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春光中,像一柄被收回鞘中的刀——还没有出鞘,但已经找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柳儿站在柜台后面,把这一幕完整地看在了眼里。她没有问玉瑶那个人是谁,没有问那张画像上的人是谁。她只是走过来,替玉瑶换了一杯新茶,然后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拨她的算盘。
八、基本功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阿诚被玉瑶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他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站在后院的晨光中,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娘亲——"他打了一个哈欠,"天还没亮呢……"
玉瑶蹲在他面前,替他把衣领理好,系紧了他腰间那根松松垮垮的布带。她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从今天开始,每天这个时辰起来。娘亲教你一些东西。"
阿诚眨了眨眼睛:"学什么?"
"学怎么站。"
阿诚歪着头想了想,觉得"学怎么站"听起来好像不算太难,于是点了点头。然后玉瑶让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背脊挺直——那是棽家剑法最基础的站桩功。她自己六岁那年开始练的,父亲手把手教的。
阿诚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开始晃了。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也在打颤,嘴巴瘪了起来,像一只快要哭出来的小青蛙。
"娘亲——我站不住了……"
"再数二十下。"
阿诚咬着牙,开始数:"一、二、三——"数到十七的时候,他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在晨光中,仰着头看着玉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玉瑶没有去扶他。她蹲下来,和他平视,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阿诚——娘亲教你这些,不是要你去打架,不是要你去拼命。是因为——"她停了一下,把喉咙里那层堵着的东西咽了下去,然后接上了后半句——"是因为这世上有人会害你。娘亲不能每时每刻都在你身边。你得学会保护自己。"
阿诚坐在地上,似懂非懂地看着她。他没有再喊累。他用手撑着地面,自己爬了起来,重新站好——双脚分开,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虽然姿势歪歪扭扭的,虽然腿还在抖,但他没有坐下去了。
玉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他歪掉的重心轻轻扶正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今天到这里。明天继续。"
阿诚点了点头,又站了几息,然后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但喘完气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玉瑶,问了一句——"娘亲——明天还能学吗?"
玉瑶站在那里,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低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能。"
九、傍晚
钱宴来到萦梦楼的时候,阿诚正蹲在石桌旁,没有在削竹篾,没有在编蚱蜢——他在练站桩。
他一个人蹲在那里,姿势歪歪扭扭的,膝盖弯得不够,背也挺得不够直,但他蹲得很认真,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数着数。钱宴翻墙进来的时候,阿诚一看到他,立刻放弃了站桩的姿势,整个人像一只被松开了弹簧的小兽一样朝他冲了过去——"爹爹——!"
他扑到钱宴面前,仰起头来,迫不及待地报告他今早的成就:"我今天站了好久!娘亲教我的!"
钱宴蹲下来,看着他——阿诚的脸上还带着晨练后的红扑扑,额角的头发被汗黏在了皮肤上。他没有夸他站得好,没有说"你真厉害"。他只是伸出手,把他额角那缕被汗黏住的头发拨开,然后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他知道了的事:"那明天继续。"
阿诚用力地点了点头。
十、灯
天黑了之后,柳儿把前厅的灯点了起来。萦梦楼又开始了一夜的喧嚣——丝竹声、笑声、杯盏碰撞声从楼下传上来,混成一片温暖的、活着的声音。
阿诚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没有拿竹篾,他在认真地复习今早学的站桩——膝盖微曲,重心下沉,背脊挺直。他蹲得很认真,嘴里默念着玉瑶教他的口诀。阿肃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他,又缩回去了。但她缩回去之后,从灶台上拿起那碟今早新做的桂花糕,走到门口,放在门槛边。她没有说话,转身走回了灶台前。
阿诚闻到桂花糕的香气,蹲姿歪了一下。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站桩的姿势,蹲到门槛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是温的。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又拿起一块,跑到石桌前,放在石桌的边缘——放在允溪以前常蹲的那个位置旁边。
然后他蹲回厨房门口,重新摆好站桩的姿势,继续默念口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