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可贴的包装纸被他握皱了,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抬起头,头顶是一片被巷子两侧的楼房切割成长条的天空,深蓝色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城市的灯光把星星都吃掉了,只剩下月亮,一轮不太圆的月亮,苍白地挂在那里。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烫。
不是因为这些伤,不是因为这顿打,不是因为宋柏舟或者吴峥或者任何一个揍过他的人。
是因为别的东西。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被人在一条又黑又长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忽然有人在不远处划了一根火柴,只亮了一瞬,但那一瞬间的光足以让他看清——原来这条隧道是有尽头的。
这个念头太可笑了。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创可贴塞进裤兜,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左肋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膝盖上的擦伤在伸直腿的时候重新裂开了一点,又有血渗出来。
他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脖子上一块不太好看的淤青,又弯下腰捡起书包,拍了拍灰,单肩背上,一瘸一拐地走出巷子。
路边有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郁桑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眉骨上的旧伤好了,下巴上又多了一块新伤,头发乱得像鸟窝,校服上全是灰和干涸的血迹。
难看死了。
他推开便利店的门,买了一瓶冰可乐。收银的阿姨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但终究什么都没说,把可乐递给他,找零的时候多找了五毛钱。郁桑没提醒她,把五毛钱收进兜里,出了门,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拉开可乐的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
碳酸的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快咳出来了。他赶紧又喝了一口把它压下去,然后把可乐罐攥在手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和鞋尖前面那块被路灯照得发白的地面。
他在想徐漾说的那句话。
你明明也在找我。
这句话什么意思?
谁在找谁?
他们之前见过吗?他不记得。徐漾的脸他没什么印象,直到转学来的第一天,在三班教室里第一次正眼看到他的时候,他心里唯一的想法是——这个人的眼睛颜色好浅,像玻璃珠子。
没有了。
可徐漾说“也”。
也。你在找我,我也在找你。
郁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不是味道。他恼火地把可乐罐捏得咔嚓响了一下,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了可回收垃圾桶,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说是家,其实是一个地址而已。
他爸住在城南一个高档小区的顶层复式里,两百多平的房子住着两个人,大部分时候是郁桑一个人。他爸应酬多,出差多,回来的时候通常不是为了休息,是为了找茬。房子装修得很好,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冰箱里除了啤酒和过期的外卖什么都没有。郁桑回家之后先洗了澡,热水冲到左肋那个被膝盖顶过的地方,疼得他整个人弓了一下背,咬住毛巾才没叫出来。
他站在花洒下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锁骨下面有一块旧伤,是上个月他爸用烟灰缸砸的,现在已经褪成了淡黄色。腰侧有一条细长的疤,是去年冬天被碎玻璃划的——他爸摔了一个花瓶,他弯腰去捡的时候被碎片割到了。大腿上还有几块青紫,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像一幅乱七八糟的地图。
他关了水,用浴巾胡乱擦了一下,套上一件黑色的T恤和短裤,走到厨房,打开冰箱。什么都没有。他关上门,又打开冷冻层,找到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速冻水饺,烧了水,煮了十二个,站在灶台边吃完了,连盘子都没用。
吃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
倒也不意外。他爸上次联系他是三天前,发了一条微信,内容是“班主任说你又打架了”。没有标点符号,没有上下文,像一条系统通知。郁桑没回,他爸也没再发。
郁桑把碗洗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垫很软,被子有洗衣液的味道——是每周来一次的保洁阿姨换的。整间房子里唯一让人觉得温暖的东西可能就是这床被子的味道了。
他躺在黑暗里,手不自觉地伸进裤兜,碰到了创可贴的包装纸。他把那两片创可贴摸出来,放在掌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了一眼。深肤色的,没有卡通图案,很普通的款式。
他把创可贴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很快就湿了一小片,温热的,无声无息的,沿着布料的纹理洇开来,像一场只有枕头知道的雨。
他哭的时候不发出任何声音。这是从小练出来的本事,在他爸的拳头底下,哭出声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眼泪流完了,他用枕头的干角蹭了蹭脸,把身体蜷成一个小小的团,闭上眼。
梦里什么都有。梦里有他妈走之前回头说的那句“妈妈很快来接你”,说了十年了,还没有来。梦里有他爸的皮带扣在灯光下反光的样子,银色的,很亮,像某种精密的刑具。梦里还有一个人站在巷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
那个人说,你明明也在找我。
徐漾在七中的第四周,也并没有刻意去了解郁桑。
有些事情不用刻意去了解,它自己就会飘到你面前来,像水面上浮着的油,你想看不见都难。
课间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整理英语作业的记录表,听到后排两个女生在说小话。
“郁桑今天又没来上课。”
“听说是受伤了,请了病假。”
“他好像经常受伤。”
“上次在操场上我看到他胳膊上全是淤青,好吓人的,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打篮球撞的。但是那个淤青的颜色很深很深,不像是打篮球撞的。”
“那能是什么?”
“我不知道,但是……”说话的那个女生压低了声音,“有一次我看到他校服领口下面有一点伤,那种形状,像是什么东西打的。”
“你别乱说,他家不是很有钱吗?他爸开什么公司的来着?”
“不知道,反正听说挺有钱的。但是他爸好像从来不来开家长会,每次都是司机来。”
“好奇怪啊。”
“是啊,不过郁桑这个人本来就挺奇怪的,你说他长得也不差,家庭条件也好,怎么把自己搞成那样?”
“哪样?”
“就……谁都惹不起的样子啊,浑身上下写着‘别靠近我’。但是有时候我又觉得他特别——”
“特别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上次下雨,他一个人在走廊上站着,雨飘进来打在他身上他也不躲,就那样站着,看着天上。我当时正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看到他那个样子,我觉得……”
“觉得什么啊你倒是说完。”
“我觉得他好像很孤单。”
徐漾笔尖顿了零点几秒。
然后继续在记录表上写下去,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看不出任何波动。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大部分男生去操场踢球了,徐漾不太爱运动,靠在篮球架旁边的栏杆上喝水。陆时染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看到徐漾,脚步顿了一下,像是犹豫要不要开口。
“有事?”徐漾问。
陆时染推了推眼镜,很认真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了:“那个,徐漾,你有空的话帮我看看这道题。”
徐漾接过题集,扫了一眼,是一道立体几何,难度中等偏上。“辅助线从这里画,”他用手指在题上比划了一下,“然后利用三垂线定理。”
陆时染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飞快地把题集拿回去,说谢谢,转身就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四十秒,干脆利落得不像社交,更像是一次高效的信息交换。
徐漾看着陆时染走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转过脸,看向操场另一边。操场东边的看台下面,有几级台阶,被看台投下的阴影完全罩住,光線昏暗,平时很少有人去那里。现在那个阴影里坐着一个人,黑色的校服几乎和阴影融为一体,要不是指间那一小截燃着的香烟发出的明灭的红光,几乎看不出那里坐着一个人。
郁桑。
他不是请病假了吗?
徐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水杯的盖子拧紧,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郁桑早就看到徐漾走过来了。他今天本来就没打算旷课,只是上午实在起不来——昨晚没怎么睡,左肋那个地方躺下去就疼,翻来覆去到凌晨四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醒来已经快中午了。他吃了两片止痛药,换了一件长袖校服把胳膊上的淤青遮住,下午两点多到的学校,赶上最后一节体育课。
抽烟的手顿了顿。
徐漾走到他面前,这一次没有站在两米之外,而是直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看台的台阶很窄,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公分。郁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精味,是很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布料的味道。
跟他梦里梦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郁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差点被烟呛到。
“你不是病假吗?”徐漾侧过脸看他。
郁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偏头吐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徐漾的眉眼。“关你什么事。”他说,语气比上一次见面的时候还要冲,像一只被人靠近就会炸毛的猫。
徐漾没被他的语气激怒,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神色。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双手撑在台阶上,微微仰头看着操场上正在踢球的那些人。夕阳把他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郁桑看着这个侧脸,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想法:这个人太好看了,好看得不像真的。
他又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把目光移开,猛吸了一口烟,差点又呛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郁桑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一点烦躁,但这烦躁到底有几分是真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没想干什么。”徐漾的声音很轻,像是随便聊天的语气,“坐着也不行?”
郁桑把烟掐灭在台阶上,烟头在手心里碾了一下,确认火灭了之后,把烟蒂攥在手心里——他不会乱扔烟头,这是他为数不多还算体面的习惯之一。
“你是不是有病。”郁桑说,但不是问句。
徐漾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非常淡,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让他整张脸都活了过来,从一件精密的工艺品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郁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半拍。他确定不是因为左肋的伤。
“也许吧。”徐漾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郁桑,“你嘴角有灰。”
他伸出手,拇指在郁桑的嘴角旁边轻轻蹭了一下——那里确实有一点灰,大概是刚才掐烟头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指腹的温度干燥而温热,触碰的时间不超过一秒。
郁桑整个人僵住了。
他想说什么,想说你有病吧别碰我,想说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想说你可不可以离我远一点。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徐漾已经收回手,转身走进了夕阳里。金色的光铺满他的背影,深蓝色的校服被染成了暖色调,像是某部青春电影里的最后一幕,美好得让人想骂脏话。
郁桑坐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抬起来,用指腹碰了碰刚才徐漾碰过的嘴角。
那个地方还在发烫。
他把手放下来,在膝盖上蹭了两下,然后又拿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上还有掐烟头时留下的黑色烟灰痕迹,指缝间是洗不掉的烟草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徐漾说的那句“你明明也在找我”,他想了两天了,都没想明白。他确定自己在今天之前跟徐漾没有任何交集,没有见过面,没有说过话,没有任何联系方式。
除非——
他皱了皱眉,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子,从看台台阶上站起来。左肋又疼了一下,他弯腰缓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之后,把烟头扔进操场边的垃圾桶,朝教学楼走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经过教师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班主任老周的声音。
“对,还是那个学生,郁桑。您看一下他的档案,这学期的处分记录都在里面了。”
停顿。
“是的,他的家庭情况比较复杂,父母离异,跟父亲住。他父亲那边的态度我们也沟通过很多次了,基本没有效果。”
又停顿。
“我知道,我知道。但说实话,这孩子本质不坏,就是……就是身上伤太多了,心里也有伤。有时候我看着他那双眼睛,我就觉得,这小孩还没放弃自己,那我们也不能放弃他。”
郁桑站在门外,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老周嘴里说出来,用那种他从来没听到过的语气——不是批评,不是训斥,不是“你又打架了”的无奈。是另一种东西,软的,热的,让他鼻头一酸的那种东西。
他没敢再听下去,快步走过办公室门口,拐进走廊尽头的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三楼,推开教室的门。
教室里已经没有别人了。最后一节课下课铃早就响过了,值日生也走了,夕阳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教室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空桌椅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郁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里的东西塞进去,拉上拉链,背上书包,转身要走。
然后他看到了。
他的桌面上放着一瓶温热的牛奶,玻璃瓶装的,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的字迹整齐而清瘦,像它的主人一样,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喝点热的会好一些。嘴角的灰记得擦。”
没有署名。
郁桑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夕阳从橘红色变成深紫色,久到教学楼里最后一盏灯亮起来,久到走廊上彻底没有了任何声响。
他把便利贴从牛奶瓶上撕下来,叠了两折,放进了校服内側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拧开牛奶瓶的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牛奶是甜的,温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