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贴在口袋里躺了三天,边角被体温捂软了,字迹却还是清晰的。
郁桑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拿出来看过第二遍。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每一道折痕的走向都记得。上课的时候,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去碰校服内侧那个鼓起来的小方块,像是一种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习惯。
他把那瓶牛奶的玻璃瓶也留下来了。
洗干净的,放在窗台上,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会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落在他的课本上。他盯着那片彩虹看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挪开了。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老周在讲台上讲期中考试的注意事项,郁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趴在桌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半睁着眼睛看着斜前方第三排的位置。
徐漾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右手握着笔在做笔记,偶尔侧过头听旁边沈砚秋说了句什么,微微点一下头。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好像这个教室、这张课桌、这支笔,都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慌神。
郁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想这个人是不是每天出门前把每个关节都上了油的。
“郁桑。”
老周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拽回来。郁桑抬起头,眼皮还带着被压出来的红印子,声音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你期中考试英语准备考多少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零星的笑声。这个问题问得太有针对性了,所有人都知道郁桑的英语课代表是徐漾,而徐漾收郁桑作业本的方式已经被全班的同学都看在眼里——那种不催不问的沉默压迫,比任何语言都有用。
郁桑的目光越过老周的肩膀,看了一眼黑板上写的“期中考试倒计时:15天”,然后又收回来。
“能及格。”他说。
笑声大了一点。
老周也笑了,但那个笑容里没有嘲笑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点试探的期待:“你说到做到?”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及格有什么难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因为他心里清楚,他现在的英语水平要及格确实不容易。初中三年他几乎没怎么听过英语课,现在高中的内容更是一塌糊涂,二十六个字母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我帮他。”一个声音从第三排传过来。
徐漾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下笔,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见了。
笑声彻底消失了。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变了质地,像是有什么不可见的东西被投放了进来,每个人都在用眼神交换着某种心照不宣的信息。徐漾主动说要帮郁桑补习英语。徐漾。那个对谁都客气又保持着礼貌距离的徐漾。那个跟郁桑是两个世界的徐漾。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但老周已经抢先开了口:“那正好,徐漾你多费心。郁桑,你要对得起课代表的一片苦心。”
一片苦心。
郁桑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觉得老周的用词怎么这么奇怪。他重新把脸埋进手臂里,闭上眼睛。眼皮内侧是暖红色的,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他能感觉到徐漾大概在第三排微微偏了一下头,那个方向的磁场变了。
整个后半节班会课,郁桑都没睡着。
放学铃响的时候,郁桑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他几乎是弹射般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一股脑扫进书包,拉链都没完全拉上就背起来往教室门口走。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但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像某种条件反射。
“郁桑。”
到了门口还是被叫住了。
他停下来,左手抓着书包带子,右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指尖碰到了那包快抽完的烟。他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下来了。
徐漾从座位上站起来,拿了桌上的一个文件夹,走到郁桑身边。他的身高和郁桑差不多,两个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肩膀几乎平齐,但气场完全不同。徐漾像是被精心修剪过的盆景,每一根枝条都在合适的位置;郁桑像一棵野生的树,身上全是风雨刮擦的痕迹,但根系深得惊人。
“明天中午,图书馆。”徐漾说,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十二点半,带上英语书和笔记本。”
郁桑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了轻微的电流声,嗡鸣着,像某种低频率的背景音。徐漾的侧脸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块玉,温润的,没有温度的那种温润。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刚才在班会上你没拒绝。”
“那是没来得及。”
“那你现在拒绝。”徐漾转过身,面对着他,浅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郁桑。那种目光让郁桑觉得不舒服,不是因为它有攻击性,而是因为它太直接了,直接到好像能把人看穿。在那种目光底下,郁桑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壳的虾,所有藏起来的东西都无处遁形。
郁桑的嘴唇动了动,那个“不”字已经抵在舌尖上了。
“我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坐一会儿,”徐漾没等他开口就接着说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来也行,我等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跟上次在巷子里一样,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流中。
郁桑站在教室门口,手插在兜里攥着那包烟,攥得烟盒都变了形。他想骂人,但找不到合适的对象,因为徐漾走远了,走廊里只剩下几个值日的同学在拖地,拖把在地上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他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小,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下楼,出校门,沿着七中门口那条路往南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一串没存的号码,但他认识。那是他爸的司机老张的电话。
“小桑,你爸今晚要回来,让你在家等着。”老张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像在传达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知道了。”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进去买了一卷绷带和一盒消炎药膏,收银员扫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眉骨上已经好了的伤疤,欲言又止。
他没理会,付了钱,把东西塞进书包,快步走回了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厨房的灯也打开,走廊的灯也打开,整间屋子亮得像个手术室。然后他去了卫生间,对着镜子把T恤脱下来,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伤。
左肋的淤青已经从紫色变成了青黄色,边沿模糊了,面积反而比之前大了一圈,像一朵正在凋谢的花。膝盖上的擦伤结了痂,深褐色的,边缘翘起来,动的时候会扯到新长出来的嫩肉。后背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撞伤,是那天在巷子里撞到墙留下的。
他用碘伏把膝盖上的伤重新擦了一遍,疼得咬住嘴唇,然后贴上纱布,用绷带缠了两圈。左肋的地方没有外伤,但淤青按压的时候还是疼,他把消炎药膏涂上去,用掌心慢慢地揉了一会儿,直到药膏完全吸收。
做完这一切,他去厨房给自己做了一碗面。冰箱里总算有了一点东西——他昨天去超市买了鸡蛋和西红柿,还有一些速冻食品。他把西红柿炒出汁水,加水煮开,下面条,打了一个荷包蛋。
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吃面的时候,他又想起徐漾说的那句话。
我每天都会去图书馆坐一会儿,你不来也行,我等你。
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用筷子把面条卷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不是因为面不好吃。
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似乎很久没有人跟他说过“我等你”这三个字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小学三年级,他妈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妈妈等你放学回来”,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等他的是老张,是他爸的司机,是他爸的秘书,是来家里做饭的阿姨,是一张没有人签字的家长回执单。
没有人等他。
他也没有等过任何人。
郁桑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看了一眼手机。
晚上九点十七分。
他爸还没回来。
他坐在书桌前,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了那本崭新的英语课本。打开第一单元,密密麻麻的单词他大部分都不认识,音标更是看得一头雾水。他试着读了一个单词,发音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又把书合上了。
合上之后又翻开。翻开之后看了两分钟,实在看不进去,又合上。
第三次翻开的时候,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荧光笔,把第一单元的单词表从头到尾划了一遍,黄色的荧光笔痕迹歪歪扭扭地覆盖在每个单词上面,像一种笨拙的、宣誓般的仪式。
他划完之后合上书,把书塞进书包里,调了早上七点的闹钟,关灯,躺下。
他爸没有回来。
郁桑也不知道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就这样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光从黑色变成深蓝色,又变成灰白色,他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郁桑站在图书馆门口。
七中的图书馆在教学楼的四楼,占了整整一层,藏书不算多,但胜在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趴着睡觉或者去操场打球,图书馆里通常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在看书或者写作业。
郁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犹豫了好几次要不要进去。他手里拿着英语书和笔记本,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校服拉链没有拉到最上面,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面一点淡淡的淤青边沿。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图书馆里面很安静,空调的温度开得有点低,冷气迎面扑来,郁桑打了个哆嗦。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到徐漾。阅览区有几排长桌和椅子,靠窗的位置坐了两个女生在埋头做题,角落里有一个男生在翻杂志,没有徐漾的身影。
他应该高兴的。徐漾不在,他就可以理所当然地走掉,然后明天徐漾问他为什么没来的时候,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来了,你没在”,把这个该死的约定画上句号。
但胸口那个地方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不太舒服的感觉,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转身准备走。
然后看到了。
图书馆靠里面那排书架之间的走廊尽头,徐漾正靠在一排外国文学的书架旁,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站的那个位置,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浮动。他微微低着头,翻了一页书,翻页的动作轻而缓,像是怕惊动那些漂浮的尘埃。
他没有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手臂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干净而有力。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那里的皮肤被阳光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郁桑的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
徐漾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眼,穿过那排书架之间的空隙,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郁桑。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隔着大半个图书馆的距离。
徐漾没有笑,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细碎的、温和的,像冬天早晨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他把书合上,夹在手臂底下,朝郁桑走过来。每一步都很稳,白色的运动鞋踩在深色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走到郁桑面前的时候,他站定了,低头看了一眼郁桑手里拿着的英语书。
“你来了。”他说。
只有三个字,但郁桑听出了里面那个微妙的语气,不是“你来了”这个事实本身,而是“你果然来了”的那种笃定。
郁桑把手里的英语书往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大得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图书馆里那两个做作业的女生同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同时把头低下去了。
“废话少说,开始吧。”郁桑翻开英语书,翻到第一单元,黄色荧光笔的痕迹在书页上触目惊心地亮着,像一块被乱涂乱画的墙壁。
徐漾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那个荧光笔的痕迹,嘴角动了动,还是没有笑出来。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推到郁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