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上是一行一行手写的音标和对应单词,字体整齐得像印刷体,每一个音标旁边都标了中文发音的近似读法。不是那种敷衍的标注,而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最接近的汉字,甚至连口型的注意事项都写在旁边的小字批注里。
郁桑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从第一单元一直写到了第六单元,每个单元都写了整整两页纸,从最简单的元音辅音开始,到单词拼读,再到简单的句子。每一笔都工工整整,没有涂改的痕迹。
他翻完了最后一个字,把笔记本合上,推回去。
“你什么时候写的?”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前几天晚上。”徐漾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情。
郁桑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不知道“前几天晚上”具体是哪几天,但他记得昨天晚上自己在家煮面吃、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的时候,这个人在灯下一笔一划地给他写这些东西,写到他根本不认识的音标,写到他的荧光笔乱涂的单词,写到他自己的字迹从清晰变得有一点潦草——大概是因为写得太久了,手腕酸了。
他没有说谢谢。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说出来像是一种亵渎。
“你教不教,”郁桑把英语书又往徐漾那边推了推,声音有点闷,“我最多能坐四十分钟。”
徐漾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一个午休有一个小时二十分钟,他说四十分钟。
“先读音标。”徐漾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指着那行元音音标,“跟我读。”
郁桑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自己都觉得难听。
“不对,”徐漾摇了摇头,声音很耐心,比他收作业的时候温柔多了,“你的舌头要再往前一点,抵住下齿龈,对,就是这样,再试一次。”
郁桑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对。徐漾又示范了一遍,他的发音很标准,嘴唇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一个音都发得干净利落。郁桑看着他的嘴唇,看着那个元音从他的声带里带出来,像一颗透明的珠子落在空气中。
“第三遍了,”徐漾说,语气里没有任何不耐烦,“这次肯定可以。”
郁桑深吸一口气,第三次发出了那个音。
徐漾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光很小很短暂,但郁桑捕捉到了。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这个音标发得好不好也没那么重要了,因为那个亮光,像他在巷子里看到的那根火柴一样,让他觉得这个人在因为他的进步而感到高兴。
他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耳朵尖在发烫。
接下来的一整个中午,郁桑跟着徐漾读了二十个音标,记了十五个单词,写了两页笔记。他的字很丑,歪歪扭扭的,跟徐漾工整的字迹排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物种。但徐漾什么都没说,只是偶尔伸手指一下某个单词让他再读一遍,纠正一下他的发音。
十二点五十五分的时候,郁桑忽然把笔放下了。
“怎么了?”徐漾抬起头。
郁桑没有回答。他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那里有一小块淤青,是他前天在家里不小心撞到门框上留下的。但这不是他停下来的原因。他停下来是因为左肋那个地方突然又开始疼了,不是持续的钝痛,而是像针扎一样的、一阵一阵的刺痛。
他脸色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个单词,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才继续移动。
但徐漾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郁桑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校服袖口下面,有什么东西的轮廓若隐若现。不是淤青,淤青的颜色是蓝紫色的,那个东西的颜色更深,形状也不太规则,像是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
郁桑注意到了他的目光,飞快地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了。
“继续。”郁桑说,声音比之前紧了一点。
徐漾没有追问。他垂下眼,又指了一个单词让郁桑读。
图书馆的挂钟指向一点整的时候,陆时染推门进来了。他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竞赛的习题集,看到徐漾和郁桑坐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大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淡定表情。他朝徐漾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径直走到另一张桌子前坐下来,开始做题。
郁桑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徐漾。
“四十分钟到了。”他说。
徐漾点了点头,没有挽留。“明天中午同样的时间。”
郁桑没应,把英语书和笔记本塞进书包里,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大,椅子腿又在木地板上刮了一声刺耳的响。那两个做作业的女生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但这次目光里没有不耐烦了,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探究的好奇。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但没停。
出了图书馆的门,郁桑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廊里没什么人,午休时间的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远处某个教室里隐约传来的翻书声。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点着。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他把头仰起来,后脑勺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日光灯管,看着它嗡嗡地闪着光。
左肋还在疼。
但不是因为那天的伤。
是因为在图书馆里坐了一整个中午,他的椅子是硬的,桌子是冷的,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他吹,但他觉得暖。不是因为温度,是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用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说“这次肯定可以”,用那种他没有见过的耐心,把他从一个他都不认识的音标开始教起。
他从来不知道被人耐心对待是什么感觉。
他爸对他不耐烦,老师对他不耐烦,甚至连他自己都对自己不耐烦。但徐漾不一样,徐漾耐心得像在等一朵花慢慢开,不急不躁,好像他有的是时间。
郁桑把烟夹在指间,看着烟雾从白色的烟卷上升起,在日光灯下变成一缕青灰色的、扭曲的线,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他把烟掐灭了,烟头攥在手心里,站直了身,朝教室走去。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又经过了教师办公室。门这一次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光来,他听到老周在里面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但提到了一个名字。
郁桑没听清是谁的名字,也没在意。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趴着睡觉。沈砚秋坐在第一排,正在翻一本语文课外读物,看到他进来,朝他笑了笑。那个笑容是温和的,没有任何攻击性,像沈砚秋这个人一样,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凉。
郁桑没有回应那个笑容,目不斜视地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下,坐下来,趴在桌上。
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张便利贴的温度又被他的体温捂暖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被叠了两折的便利贴,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便利贴是普通的纸,没什么特殊的味道,但他总觉得上面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跟徐漾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把便利贴又叠了两折,塞回了口袋里。
闭上眼睛之前,他的视线越过教室里零星的几排桌椅,落在第三排徐漾的空座位上。
徐漾还没从图书馆回来。他的桌面上很整洁,课本按大小顺序排列,笔袋拉链拉好放在右上角,水杯放在左边,一切都井井有条。没有徐漾的教室,那个位置就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展台,精致但空洞。
郁桑把头埋进手臂里,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追着他打的宋柏舟、对他爱答不理的吴峥、那些在背后议论他的同学、那个会把他打到蜷在地上的父亲,他都不怕。他可以对着任何一个人竖起中指,可以面不改色地把烟头按灭在手心里,可以在被打得浑身是伤的时候咬着牙一声不吭。
但他害怕一张便利贴,害怕一个笔记本,害怕一个人说“我等你”。
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接住这些东西。
他从来没有学过。
下午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的时候,徐漾回来了,不紧不慢地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郁桑从手臂的缝隙里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徐漾正好也在这个时候回过头,朝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又撞上了。
徐漾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刻意在看根本注意不到。
郁桑飞快地把头重新埋进了手臂里。
心跳又漏拍了。
这一次他知道不是因为左肋的伤。
四点五十分,放学铃响。
郁桑收拾书包的速度这一次没有比平时快,他甚至故意放慢了动作,慢条斯理地把英语书放进书包,把笔记本放进去,把笔袋放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徐漾正背对着他,在和沈砚秋说着什么。沈砚秋手里拿着一沓语文作业本,大概是语文课代表的本职工作。她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徐漾也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面对郁桑的时候自然得多,露出了几颗牙齿。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拐向了另一个方向的楼梯。
下楼的时候他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着。他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徐漾的那个笑,一会儿是笔记本上工整的字迹,一会儿又是那句“我等你”。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
车窗摇下来,老张探出头来:“小桑,你爸今晚在家,让你早点回去。”
郁桑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手指在校服裤兜里攥紧了那包烟。“知道了。”
他上了车,坐在后座,把书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车子发动以后,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视野里消失,像倒放的电影胶片。
“老张,”他忽然开口,“你今天方便把车停远一点吗?别停学校正门口。”
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郁桑没有再说话。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郁桑抬头看了一眼顶楼那个窗户。灯亮着。他爸回来了。
他在车里多坐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朝电梯走去。书包的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手心在出汗。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把校服内侧口袋里的便利贴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好像这样就能从那张薄薄的小纸片上借到一点什么力量。
便利贴已经被体温和手心的汗水捂得有些皱了,上面的字迹晕开了一点点,但还是能看清每一笔。
喝点热的会好一些。嘴角的灰记得擦。
电梯开始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