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时候,储物间里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混着深秋夜晚特有的凉意。手机的微光灭了之后,整个空间暗得只剩下走廊灯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那一线光,刚好够看清一个人蜷缩的轮廓。
郁桑抬起头,借着那一线光认出了站在门口的人。他愣了一瞬,然后很快把脸偏过去,抬手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但声音出卖了他——那种哭过之后嗓子发紧的喑哑,不是想收就能收住的。
“你怎么在这儿?”郁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意。和中午在食堂里懒洋洋地问“红烧肉好吃吗”的那个人简直判若两人。
徐漾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进退两度。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走掉,明明刚才脑子里那个理智的声音喊了好几遍“赶紧走”,但身体就是没听使唤。
“我回来拿笔记本。”徐漾说,语气尽量保持平常,好像他只是碰巧路过、碰巧看到一个人缩在储物间里哭、碰巧推开了门——每一个“碰巧”都在说服他自己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郁桑没有说话,把脸埋回膝盖里,肩膀又开始轻微地抖。不是因为哭,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停下来。他的脊背弓出一个紧绷的弧度,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用力到发白。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储物间彻底暗了下去。
徐漾站在黑暗里,听着那个压抑的呼吸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是方远或者别的同学坐在这里哭,他大概会拍拍肩膀说句“没事吧”,或者开个玩笑把人逗笑。但对着郁桑,那些话全都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他很清楚,郁桑不想要那些。
他想了想,做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动作——他走进储物间,在离郁桑半米远的地方蹲了下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了两人中间的地面上。
郁桑没有动,像是没有看到。
徐漾也不催他,就那么蹲着,背靠着一摞垒起来的旧课本,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安静地等着。
储物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壁里水管的嗡嗡声,还有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郁桑的手慢慢松开,从膝盖上移下来,指尖碰到了那包纸巾。他抽了一张,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一样擦了擦脸,然后用力擤了一下鼻子。
“你怎么还不走?”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疲惫,“走读生现在不回家,你妈不着急?”
徐漾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四十。他妈确实会着急,但现在他的手机安安静静的,还没有一个未接来电——这说明他爸还没到家,他妈还在等他爸,暂时顾不上他。
“我爸今晚应酬,我妈的心思全在我爸什么时候回来上。”徐漾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我得在我爸到家之前回去,不然我妈会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我这个儿子,然后打电话问我在哪儿。”
郁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干巴巴的,没什么笑意,更像是对什么事情的嘲弄。
“你们家也挺有意思的。”他说。
“你也挺有意思的。”徐漾接了一句。
郁桑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隔着一臂的距离看过来。走廊的声控灯在这个时候突然亮了,光线从门缝涌进来,照在郁桑的脸上。他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甚至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冷淡。
那层冷淡像是一件穿惯了的旧外套,遇到风的时候就裹紧一些,遇到人的时候就穿好。
“我哪儿有意思了?”郁桑问。
徐漾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你中午用一根青菜换了我一块红烧肉,这笔买卖你血赚,我血亏。但你碗里还有半个卤蛋你都没给我,我现在想起来觉得你很过分。”
郁桑怔了一下,眼眶还红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在这个逼仄的储物间里、隔得这么近,根本就不可能被注意到。但徐漾注意到了,因为他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看着郁桑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视线。
“你想要卤蛋?”郁桑的声音里开始有了一点活人气。
“不是想要卤蛋,是觉得你这个人不讲武德。”徐漾义正词严地说,“等价交换懂不懂?红烧肉换青菜我已经亏了,你还藏着卤蛋不给我,这是对交易精神的亵渎。”
郁桑把头往后仰,靠在墙上,低低地笑了一声。这次的笑声比刚才真了一些,虽然尾音还是哑的,但至少不是在嘲弄什么了。
“那你现在去找食堂师傅,让他给你煮一个。”郁桑说。
“食堂早就关门了。”
“那你去超市买。”
“超市也关了。”
“那你就饿着吧。”郁桑说完这句话,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偏过头来看着他,“你晚上没吃饱?”
徐漾张了张嘴,想说“吃饱了”,但话到嘴边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你请我吃的那根青菜根本不够塞牙缝的,你觉得呢?”
郁桑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了一点,笑完还叹了口气,像是拿徐漾没办法似的。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储物间里瞬间亮了起来。
光线刺得徐漾眯了眯眼,等他适应了光亮,才看清了储物间的全貌。比他想象的还要乱,旧桌椅堆得像小山一样,墙角堆着几箱过期的教学挂图,地上散落着粉笔头和废纸。郁桑坐的是一张翻倒的旧办公椅,椅背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课程表。
而他自己的姿势实在算不上体面——蹲在一堆旧课本旁边,校服裤子蹭了一裤腿的灰。
“你这蹲姿跟青蛙似的。”郁桑面无表情地评价。
“你这坐姿跟流浪汉似的。”徐漾反唇相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移开了目光。
郁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脚边那包纸巾被他捡了起来,塞进口袋里。他走到储物间门口,探出头看了看走廊,确定没人之后才侧身出去。
徐漾跟着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桌腿才没摔倒。
郁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丢人。
徐漾不想承认自己是因为蹲太久腿麻了,故作镇定地说:“这地上太滑了。”
“这是水泥地。”
“水泥地就不能滑了?”
郁桑没接话,嘴角又弯了弯,侧过身让他先走。
走廊里的声控灯又灭了,郁桑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照亮了整条长廊。远处的教学楼已经全黑了,只剩下楼梯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幽幽的绿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徐漾走在前面,能感觉到郁桑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那感觉像是有人拿羽毛轻轻地扫,说不上不舒服,但就是让人后脑勺发痒。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郁桑忽然开口了:“你的笔记本在教室里?”
徐漾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回来的初衷。他说回来拿笔记本的,结果在储物间里蹲了快二十分钟,连教室的门都没摸到。
“嗯,在课桌里。”徐漾说。
“那你去拿吧,我先走了。”郁桑说着就要往楼下走。
“你不跟我一起?”
郁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跟你又不顺路。”他说,“你走读,我住校,你往校门走我往宿舍走,这叫什么顺路?”
徐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郁桑说得对。走读生和住校生确实不顺路,这是个事实。但他总觉得“不顺路”不应该是郁桑从储物间离开的理由,或者说,他不希望那是理由。
“你今天晚上……算了。”徐漾摆了摆手,“你回宿舍吧,明天见。”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想问“你今晚为什么哭”?那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问题,他和郁桑的关系还没近到可以问这种问题的程度。想说“你没事吧”?那又太假了,一个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有事。
所以他说了“明天见”,因为他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明天他们还会见面。
郁桑没有回答“明天见”,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下楼了。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徐漾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转角处。郁桑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右脚微微有点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一旦注意到了,就会觉得那个步伐里藏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段没有被写进档案里的往事。
他在那里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直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他才回过神来,朝教室走去。
教室的门没锁,他推门进去,摸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他从课桌里翻出了那本语文笔记本,翻开,确认夹在里面的便条还在,才松了口气。
那张便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日期。
他把便条重新夹好,合上笔记本,正准备走的时候,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郁桑的座位在他后面两排,也是靠窗的位置。现在教室里很暗,但路灯的光刚好够照亮郁桑的课桌表面。徐漾走过去,俯身看了一眼,然后停住了。
课桌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字体很淡,如果不是光线刚好从侧面照过来,根本就看不见。
那行字写着:“别太相信任何人。”
笔迹看起来很新,像是最近才写上去的,但又被人刻意地擦淡了,好像写的人自己也觉得这句话不该被看到。
徐漾伸出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蹭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点石墨粉。
他在那张课桌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都闪了一下。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那行字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他又觉得这样不太好,像是在窥探别人的隐私。但他没有删掉,而是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离开了教室。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校园里的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同行者,拖在身后,不说话,只是跟着。
校门口停着几辆等客的出租车,司机们聚在一起抽烟聊天。徐漾走出校门,没有打车,而是沿着马路慢慢走着。他今天不太想那么快回家,不太想面对那个要么空无一人、要么弥漫着酒气的客厅。
他需要时间想一些事情。
比如,郁桑为什么会在储物间里哭。
比如,郁桑手背上的红痕是怎么来的。
比如,那句“别装好学生了,你明明也在找我”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