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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煎饼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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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桑第二次逃课是在周四下午。

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周二,最后一节体育课,他翻墙出了学校,在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蹲在马路牙子上抽了两根,然后原路翻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体育课本来就是自由活动,没人发现他不见了,或者说,没人关心他是不是在。

但周四这次不一样。

周四下午第二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姓刘,四十多岁,讲课的声音像一台老式收音机,频率单一,音量稳定,十分钟之内能把班上百分之八十的人送进梦乡。郁桑坐在最后一排,本来还想撑一撑,但刘老师讲到他最听不懂的电路图那一节时,他的眼皮就开始像灌了铅一样往下坠。

他不是故意要睡的。昨天晚上他爸又喝了酒,这次不是在家里喝,是在外面喝了回来,进门的时候摔了一跤,把玄关的花瓶打碎了。郁桑听到声响从楼上下来,看到他爸坐在地上,手掌被碎瓷片划了一道口子,血滴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朵一朵慢动作绽开的花。

他没有去扶。因为他走过去的时候,他爸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不是在求助,是在找借口。

“看什么看?嫌你老子丢人了?”他爸的声音含糊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过来,“要不是为了供你读书,我用得着天天在外面陪那些王八蛋喝酒?你妈跑了,你也不管我,一个个的,都他妈白眼狼……”

郁桑站在楼梯上,手指死死攥着扶手的边缘,指节泛白。

他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反锁,戴上耳机,把声音开到最大,但还是能听到他爸在楼下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玻璃碎片被踢来踢去的刺耳声响。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所以周四下午的物理课上,他不是想睡,是身体已经不归他管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一次栽下去的时候,额头磕在了课桌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坐在他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嫌弃,然后又转了回去。

刘老师停下了粉笔,推了推眼镜:“郁桑。”

郁桑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眼神涣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聚焦。

“站起来听课。”刘老师说,语气不算严厉,但也绝对算不上温和。

郁桑站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低着头,没说话。他的视线落在课桌上昨天徐漾塞给他的那张纸条上——“你手还疼吗?”——那张纸条被他折得很小,夹在了物理课本的第87页和第88页之间。

他站了大概十分钟,刘老师讲完了电路图,开始发试卷让大家做练习题。郁桑坐下来,拿起笔,在试卷上写了名字,然后盯着第一道题看了半分钟,发现自己连题目都读不进去。

那些字他每一个都认识,但它们连在一起之后就变成了一堵墙,他找不到入口。

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三个圈叠在一起,像一串歪歪扭扭的泡泡。他把笔放下,偏过头看向窗外。

操场上有两个班上体育课的班级,一个在练接力跑,一个在自由活动。阳光很好,把整个操场照得亮晃晃的,跑道上的白线在阳光下反着光,看起来很烫。

再远一点,是学校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子,巷子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校门口的小卖部在巷子深处,再往外就是大马路了。

郁桑盯着那道围墙看了五秒钟,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试卷翻了个面,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去厕所。”然后把试卷往旁边一推,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

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是没看到,是不想说。郁桑这种学生,管了也没用,骂了也不听,叫家长——他家长来过一次,那个西装革履但满身酒气的男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接了三个电话,最后站起来说“老师您该管就管,我在家也会说他的”,然后走了,再也没来过。

所以老师们都学会了不去管他。不是放弃,是知道管不动。就像你没办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也没办法叫住一个根本不想待在这里的人。

郁桑走出教室之后,没有往厕所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下了楼梯,穿过一楼大厅,从侧门出了教学楼。

他在操场上走了大概两百米,几个打球的男生看到他,有人喊了一声:“郁桑!来打球啊!”

郁桑摆了摆手,没停。

他走到围墙边的那排梧桐树下,树影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老师之后,踩着树下的一个石墩子,双手扒住墙头,用力一撑,整个人就翻了过去。

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了。

围墙外面就是那条小巷子,巷子里堆着几辆废弃的自行车和一堆建筑垃圾,空气里有一股烤红薯的甜味和下水道的臭味混在一起的特殊气息。郁桑从墙头跳下来的时候右脚着地,那个受伤的位置传来一阵刺痛,他龇了一下牙,蹲下来揉了揉脚踝。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走。

他没有去小卖部,而是沿着马路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一条更偏的巷子。这条巷子的尽头有一个废弃的厂房,铁皮大门上挂着生锈的锁链,但旁边的围墙塌了一个缺口,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这是郁桑的“据点”。

他上个月发现的这个地方。厂房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生锈的零件,墙角堆着几块破旧的油布,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潮湿的味道。这个地方没有人来,没有老师,没有同学,没有他爸,没有任何人会问他“你怎么在这”“你为什么不去上课”“你到底想怎样”。

只有他自己。

郁桑从缺口钻进去,走到厂房的最里面,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水泥地上坐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昨天早上扔进垃圾桶的那包红塔山当然是假的,他根本就没扔,他只是做了个扔的动作,烟盒还在他口袋里,还有四根。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终于稳住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烟草的味道让他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但也让他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他在逃课,他坐在这间废弃的厂房里抽烟,他的物理试卷上只写了一个名字,下周就要月考了,而他什么都不会。

他想起李老师那天说的话:“你这次月考要是还是那个分数,你就给我搬回来。”

搬回来就搬回来吧。住校和走读有什么区别呢?住校要被周洋的呼噜声折磨,走读要面对他爸的酒气和骂声,哪个都不是他想待的地方。他想要的那个地方——安静的、安全的、没有人在他面前摔东西骂人的地方——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

他抽完了第一根,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拿出来一看,是徐漾发来的消息。

“你人呢?”

郁桑叼着烟,单手打字:“厕所。”

“厕所你去了十五分钟?”

郁桑皱了皱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回了一句:“拉肚子。”

“拉肚子你带烟了?”

郁桑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徐漾怎么知道他带烟了?他翻墙的时候徐漾应该在教室里做物理试卷才对。

他没回这条消息,而是打开了班级群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了大概三分钟,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徐漾发了一条消息,是在物理课下课之后发的:“谁知道郁桑去哪了?刘老师让他去办公室。”

下面是方远的回复:“他不是去厕所了吗?”

然后是另一个同学的回复:“我去厕所了,没看到他啊。”

徐漾没有再说话。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把烟掐灭了,烟头在地上碾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出厂房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巷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橘猫,蹲在墙头舔爪子,看到他出来也不跑,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舔。

郁桑看了那只猫一眼,从它下面的巷子走过去,原路返回学校。

翻墙回来的时候他比出去的时候小心了很多,先趴在墙头观察了一下操场上的情况。体育课的班级已经散了,操场上只有几个打篮球的男生和一对坐在草坪上聊天的情侣。他确定没有老师之后才跳了下来,脚踝又是一阵刺痛,这次他连龇牙都懒得龇了,直接往教学楼走。

走到教学楼侧门的时候,他看到了徐漾。

徐漾靠在一楼的走廊柱子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正看着他。

不是“刚好路过”的那种看,是“我专门在这里等你”的那种看。眼神平静,没有质问,没有责备,甚至没有好奇。就是那样看着他,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在等他自己开口。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经过徐漾身边的时候没有停。

“我拉完肚子回来了。”他说,语气很平淡。

徐漾在后面说了一句:“拉肚子回来的人嘴唇不会那么干,而且你身上有烟味。”

郁桑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后背对着徐漾,阳光从走廊的柱子之间射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你到底想说什么?”郁桑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种冷不是刻意的,是一种本能的防御机制,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伸出手臂挡在自己面前,“我是逃课了,怎么了?你要去告状?”

徐漾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生气的笑,是一种郁桑完全没见过的、说不清含义的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心疼、和一点“你真行”的意味。

“告状?”徐漾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我要是想告状,我就直接在教室里喊‘郁桑不在厕所里他跑出去了’,我干嘛要偷偷在群里问你去哪了?”

郁桑慢慢转过身来。

徐漾靠在那根柱子上,阳光刚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校服的颜色被照得很浅。他的表情很放松,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而不是在对一个刚从废弃厂房抽完烟翻墙回来的问题学生进行道德审判。

“你物理试卷一个字都没写。”徐漾说,“刘老师让你去办公室补,我跟他说我帮你带过去。”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初二的时候,有一次他爸喝醉了酒打了他,他第二天脸上带着伤去了学校,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摔的。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但下了课之后,他的同桌——一个戴着厚厚眼镜的男生——偷偷塞给他一管药膏,说“这个涂淤青好用”。

他没有用那管药膏,但他把它放在抽屉里放了整整一个学期。

后来那个同桌转学了,临走的时候给了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句话:“你其实人挺好的,就是太凶了,大家都不敢跟你说话。”

他当时把那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现在看着徐漾,他忽然想起了那张纸条上的字。

“你其实人挺好的。”

他不知道徐漾是不是也这么觉得。但徐漾没有跑,徐漾没有被他推开的那些话吓退,徐漾甚至在他翻墙逃课之后没有在群里说“郁桑不在厕所里”,而是选择了私下问他去了哪里。

这算什么?关心吗?

郁桑不太确定。他已经很久没有被关心过了,久到他都快忘了被关心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就像一个人被关在黑屋子里太久,突然有人开了一盏灯,他第一反应不是觉得亮,而是觉得刺眼,是想把眼睛捂上,是想让那个人把灯关掉。

但他没有捂上眼睛。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徐漾,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要转学?”

徐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郁桑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问题。他收起那个笑容,把矿泉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想了想。

“我说过了,换个环境。”

“你之前说‘跟同学没关系’,”郁桑说,“但你没说跟什么有关系。”

徐漾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快到郁桑差点没有捕捉到。那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慌乱,像是一个精心搭建的积木塔被人抽掉了最下面的一块,整个结构都在摇晃。

但徐漾很快稳住了。

“你家住别墅区,”徐漾忽然说,“昨天早上我在你家门口等你的时候,你保安都没问我找谁就直接让我进去了,说明那个小区的安保很严,但保安认识你,知道你是那里的住户。你穿的不是校服里最贵的,但你的书包是限量款,你用的笔是进口的,你手上的那块表——”他看了一眼郁桑的手腕,袖子遮住了表盘,“我爸也有一块,他说那是他攒了两年才买的。”

郁桑把手腕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藏住那块表。

“所以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所以你家里很有钱,但你手上带着伤,你凌晨四点多睡不着,你翻墙出去抽烟,你物理试卷一个字都不想写。”徐漾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已经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你的问题不是缺钱,你的问题是别的。”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喊“传球”,声音被风送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发生的事。

郁桑靠在走廊的另一根柱子上,和徐漾隔着大概三米的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着对方——但映出来的东西不完全一样。

“你很聪明。”郁桑说,“但你猜错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不该管我。”郁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值得你管。”

他转过身,朝教学楼里面走去,没走两步,身后传来徐漾的声音。

“值不值得是你说了算的吗?”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他的步伐很快,快到右脚跛得更明显了,但他不在乎了。他只想快点回到教室,回到他的座位上,把他的脸藏进手臂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还是听到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徐漾跟了上来,没有追,就是跟,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像是给他留了足够的空间,又像是在告诉他——我在。

郁桑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眶有点热,但他咬着牙,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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