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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煎饼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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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辈子都在忍。忍他爸的拳头和骂声,忍他妈离开时头也不回的背影,忍同学们的指指点点和敬而远之,忍那些“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的叹息。

他还能忍。

他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物理试卷从课本下面抽出来,看到上面他写的名字和那三个画在一起的歪歪扭扭的圆圈,忽然觉得很难看。

他把试卷翻到背面,发现背面多了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那行“去厕所”。

是另一行字,笔迹工整清秀,是徐漾的。

写的是:“电路题不会问我,我会。”

郁桑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试卷折起来,塞进了课桌最里面。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风平浪静。

郁桑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实际上耳朵一直竖着,在听前面的动静。徐漾和方远在小声说话,说的好像是周末要不要去图书馆的事。方远说他要去,徐漾说考虑考虑。

方远说:“你来嘛,你不来我一个人多无聊。”

徐漾说:“我再想想。”

方远说:“想什么啊,你来还能教我数学,我上次月考数学才六十二分,我妈差点没把我腿打断。”

徐漾笑了一声:“六十二分就打断腿,那我要是告诉你我数学考过满分,你是不是要被我吓死?”

方远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卧槽?满分?你是什么品种的变态?”

郁桑趴着没动,但他的耳朵动了一下。

他想起徐漾的转学档案上写着的成绩——年级前三,数学单科多次满分。当时他看到这个的时候就在想,这种人转来他们学校干嘛?他们学校在城东,成绩在全市排中下游,一个年级前三的学生转来这种学校,就像是一条鲨鱼游进了金鱼缸,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但他没有往深里想,因为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和徐漾之间的关系,从那天雨夜递伞开始,就在往一个他控制不了的方向发展。他试过刹车,试过后退,试过用冷漠和距离把徐漾推开,但每一次都被用一种他完全没有料到的方式化解了。

徐漾不接招。

他的冷漠,徐漾当成没看到。他的推远,徐漾当成开玩笑。他那些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扎在徐漾身上好像完全没有效果,那个人像是穿着一层看不见的铠甲,笑眯眯地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个卤蛋,说“明天见”。

郁桑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偏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暗了,秋天的白天短得像一根刚点燃就燃尽的火柴。操场上最后一批学生正在往教学楼这边走,手里拿着篮球和羽毛球拍,说说笑笑的。食堂的灯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户,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忽然觉得,今天的晚饭,也许可以不在食堂吃。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犹豫了一下,还是发了出去。

“放学后有空吗?”

徐漾几乎是秒回:“有。干嘛?”

郁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有马上回复。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嗡嗡响的日光灯管,想了大概有二十秒,又重新拿起手机。

“你上次说想吃煎饼果子。”他打字,“学校门口那家,我请。”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了课桌最里面,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句话说出去这件事也给藏起来似的。

但手机很快震了。

他拿出来看,徐漾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你今天不是逃课了吗怎么还有心情请我吃煎饼果子”,没有用任何方式让这个邀约变得复杂或者尴尬。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好”,像是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就开了。

郁桑看着那个“好”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妈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普通的日子。他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少了一半的东西,他妈妈的衣柜空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不见了,玄关少了一双鞋。他爸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半瓶喝了一半的白酒,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妈走了,以后就咱爷俩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学校发的成绩单——那一次他考了全班第十五名,是他考得最好的一次。他想给他妈看,想听他妈说“我们桑桑真棒”。但他妈不在了,那个会说“我们桑桑真棒”的人,走了。

他没有哭。他把成绩单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上楼,关门,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从下午五点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凌晨,一句话都没有说。

从那之后,他的成绩就开始往下掉。

不是不会做,是不想做了。因为做得好也没有人看了,考了满分也没有人会笑着揉他的头说“我们桑桑真棒”了。那个让“好”变得有意义的人不在了,那“好”还有什么意义?

但现在,有一个新的人,在他发出邀请的时候,回了一个“好”。

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

郁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课桌里抽出那张被折得皱巴巴的物理试卷,展开,铺平,拿起笔,开始看第一道题。

第一道题考的是串联电路的总电阻计算,公式他在课本上见过,但想不起来了。他把物理课本翻到电路那一章,找到公式,抄在草稿纸上,然后对着题目里的数字,一个一个地往里面套。

算了两遍,得出了两个不一样的答案。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算第三遍的时候,一张纸条从前面传了过来,折成了不太标准的长方形,边角毛糙——他一看就知道是谁折的。

展开纸条,上面写着:“第一题先算R2和R3的并联,再和R1串联,别弄反了。”

郁桑看着这张纸条,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不是那种敷衍的、社交性的微笑,是那种真实的、带着一点点不服气又带着一点点开心的笑。

他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张“你手还疼吗”夹在了一起,然后重新拿起笔,按照纸条上说的,先算并联,再算串联。

这一次,他算出了一个答案。

他看了看书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

他又做了一题,又对了。

再一题,还是对的。

他趴在桌子上,手里转着笔,看着那张被算了无数遍的草稿纸,忽然觉得,也许这次月考,他可以不用考倒数。

不是因为物理突然开窍了,是因为有人在纸条上写了一句“不会问我”,然后真的在纸条上告诉了他怎么做。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片兵荒马乱。收书包的收书包,约饭的约饭,值日的值日。方远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转头对徐漾说:“那我去图书馆了啊,你明天来不来?”

“看情况。”徐漾说着,目光越过方远,看向了后面的郁桑。

郁桑正在慢吞吞地把书塞进书包里,看起来不急不慢的,但收拾东西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他感受到那道目光,没有抬头,但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

徐漾站起来,背上书包,经过郁桑座位的时候,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课桌。

“走啊,”他说,“煎饼果子,你请。”

郁桑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了教室。

两个人走在放学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学校门口的那家煎饼果子摊前排着长队,都是放学的学生。煎饼的香味飘过来,混着葱花和酱料的香气,让人食欲大开。

郁桑排着队,徐漾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尴尬。

“你要加什么?”郁桑看着摊子上那些瓶瓶罐罐的调料,转头问徐漾。

“加蛋加火腿加肉松,辣要微辣,葱花香菜都要。”徐漾想都没想。

“你点菜呢?”郁桑无语,“一个煎饼果子你加这么多东西,你怎么不把整个摊子都搬上去?”

“你请客我当然要点贵的。”

“煎饼果子再贵能贵到哪去?”

“贵在心意。”徐漾一本正经地说。

郁桑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跟老板说:“一个煎饼果子,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

老板应了一声,开始摊饼。

徐漾在旁边笑了:“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郁桑没看他,盯着老板手里的刮板把面糊刮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因为我也这么吃。”

排队的人很多,等煎饼的时候天完全黑了。路灯下的飞虫绕着灯泡转圈,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像一条河,从他们身边流过去,流向城市的各个方向。

郁桑站在徐漾旁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风吹过来的时候,他能闻到徐漾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有点像柠檬又有点像青草的香味。

“徐漾。”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在走廊上说的那些话,关于我家的那些——”

“我说太多了?”徐漾偏过头来看他。

郁桑摇了摇头:“不是。我是想说,你说对了一部分,但也说错了一部分。”

徐漾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郁桑看着那个正在被翻面的煎饼,金黄色的面糊在铁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老板刷了一层酱,撒了一把葱花,香味一下子炸开了。

“我家是有钱,”郁桑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煎饼摊的滋滋声盖过去,“但那是我爸的钱。我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她说她不想要我爸一分钱。我跟着我爸,不是因为我想跟着他,是因为我妈说她养不起我。”

徐漾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轻了一些。

“他以前不这样的,”郁桑继续说,声音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没有关系的故事,“我小时候他挺好的,周末带我去公园,暑假带我去海边,我妈说我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后来他做生意赔了很多钱,开始喝酒,喝完了就骂人,骂完了就——”

他停了下来。

煎饼做好了,老板用纸袋装好递过来,郁桑接过去,转手递给了徐漾。

“你的,”他说,“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

徐漾接过煎饼,没有吃,而是看着他。

郁桑转回去跟老板说:“再来一个,一样的。”

等第二个煎饼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郁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烟盒。他把烟盒拿出来看了看,里面还剩下两根。他把烟盒攥在手心里,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次是真的扔了。

徐漾看到了,咬了一口煎饼,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话。

郁桑没听清,凑过去了一点:“你说什么?”

徐漾又咬了一口煎饼,嚼了两下,咽了,然后用那种特别随意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气说了一句。

“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我家。”

郁桑愣了一下,看着徐漾。路灯的光落在徐漾的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但那个认真的表情只持续了一秒,就被一个大大的笑容覆盖了。

“我家虽小,但床够大。”徐漾说。

郁桑的耳朵从耳尖红到了耳根,他一把抢过老板递过来的第二个煎饼,转身就走。

“谁要睡你床了!”他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一种完全不像他的慌张。

徐漾在后面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笑声在马路上传出去很远。

郁桑走在前面,背对着徐漾,但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地举了起来,把煎饼送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大口。

很烫,很香,很好吃。

和他平时吃到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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