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整个高二年级都被月考的消息笼罩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虑的味道。
早自习的时候,班主任李老师抱着厚厚一沓模拟卷走进教室,往讲台上一搁,那声响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下周一月考,今天和周末大家好好复习,我把各科的模拟卷发下去,周末做完,周一讲。”李老师推了推眼镜,“别跟我说没时间,时间都是挤出来的。”
教室里一片哀嚎。
方远趴在桌上,用一种濒临死亡的语气说:“又要月考,上次月考的阴影还没散呢,我妈看到成绩单的时候那个表情,我到现在做噩梦还能梦到。”
“你上次考了多少?”徐漾一边整理课本一边问。
“全班第三十八。”
“……全班一共多少人?”
“四十二个。”
徐漾沉默了两秒,拍了拍方远的肩膀,用一种慰问遗属的语气说:“节哀。”
“你能不能有点同情心?”方远悲愤交加,“你这个年级前三的变态根本不懂我们普通人的痛苦!”
“年级前三”四个字说得很响,坐在后排的郁桑听得一清二楚。他正在翻语文课本,翻到一半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好像什么都没听到。
但他翻页的速度慢了半拍。
李老师开始发模拟卷,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每科一张,厚厚一沓,发到每个人手里的时候像发传单一样。郁桑拿到卷子的时候随手翻了翻,语文的古诗词默写他大概能写出一半,数学的选择题他看了一眼就觉得头疼,英语的阅读理解倒是能做,但完形填空他向来靠蒙。
他把卷子对折了一下,塞进了课桌最里面,眼不见为净。
“郁桑。”李老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全班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向后排。郁桑抬起头,对上李老师的视线,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次月考,你给我好好考。”李老师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走读手续我也给你批了,宿舍那边也给你退了,你要是月考还是那个分数,别说我不给你机会。”
郁桑垂下眼:“知道了。”
李老师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继续发卷子了。
坐在前面的方远转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徐漾说:“你说郁桑这次能考多少?”
徐漾正在看数学卷子,头都没抬:“不知道。”
“我猜还是倒数。”方远笃定地说,“你看他那态度,卷子看都不看就塞进去了,这种人怎么可能考好?”
徐漾终于抬起了头,看了方远一眼。那个眼神说不上是责怪,但方远莫名觉得后背一凉,赶紧转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
语文老师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话都像泡了很久的茶,有股子沉甸甸的味道。她今天讲的是文言文,《烛之武退秦师》,讲到一个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着全班同学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们知道为什么烛之武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说服秦伯吗?”
有人举手说“因为他口才好”,有人说“因为他了解秦伯的心理”,周老师摇了摇头,慢慢地说:“因为他说的话,是秦伯想听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们以后也是一样,”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跟人说话,别光顾着自己想说什么,先想想对方想听什么。这不是让你撒谎,这是让你别把话说在刀刃上。”
郁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笔尖在课本上顿了一下。
“先想想对方想听什么。”
他想起昨天晚上和徐漾一起吃煎饼的事。徐漾问他要不要吃煎饼果子,他答应了,然后徐漾跟他说了那句“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去我家”。那句话他想了一整个晚上,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凌晨两点多才睡着。
徐漾为什么说那句话?是因为他想听,还是因为徐漾想说?
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不想回家这件事,但徐漾好像什么都知道了。不是从他嘴里知道的,是从那些他没说出口的东西里知道的。从他凌晨四点多还没睡的聊天记录里,从他翻墙出去抽烟的行踪里,从他手上的绷带和眼下的青黑里。
那个人像一本会自己翻页的书,他什么都没说,但徐漾已经读到了后面几章。
这让他觉得害怕,也让他觉得——
他不敢想下去。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骚动。
郁桑本来趴在桌上补觉,被吵醒了之后皱了皱眉,抬起头看向窗外。走廊里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人在推搡,声音很大,夹杂着“你他妈再说一遍”之类的叫骂。
他本来不想管的,这种事在学校里见多了,无非是谁说了谁坏话、谁抢了谁的篮球场之类的破事,打不起来,吵两句就散了。
但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松手。”
是徐漾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那种在暴风雨里还能站住脚的声音。
郁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
走廊里,一个高个子男生揪着徐漾的校服领子,把他抵在墙上。那个男生比徐漾高了半个头,虎背熊腰的,一看就是那种经常在篮球场上撞人的类型。旁边围着的人有劝架的,有看热闹的,还有掏出手机拍视频的。
“你说谁嘴贱?”高个子男生的脸涨得通红,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你有种再说一遍!”
徐漾被揪着领子,脖子被勒得有点紧,但他的表情很平静。他伸手拍了拍高个子男生的手背,不是挣扎,是那种“你先松开我们好好说”的示意。
“我说你刚才在操场上说的那些话不对,”徐漾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一班那个女生是靠关系才当上学生会干事的,你没有证据,这话不该说。”
“关你什么事?”高个子男生又使劲推了一下,徐漾的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郁桑的手猛地攥紧了窗框。
他认识那个高个子男生,是隔壁班的,叫赵鹏,篮球队的,出了名的脾气暴。上学期跟人打架背了一个处分,这学期还没消停,三天两头惹事。学校里大部分人都不敢惹他,因为这人打人是真的下死手。
但徐漾显然不是“大部分人”。
“你推我也没用,”徐漾的语气还是那个调调,不急不慢的,“我只是提醒你一下,你爱听不听。但你揪着我领子这件事,你得给我个说法。”
“给你说法?”赵鹏笑了,笑得很夸张,“你算老几?一个转校生,刚来几天就敢管我的闲事?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徐漾说,“你叫赵鹏,高二四班的,上学期因为打架被处分了,你妈来学校求了三次情才没让你退学。”
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事实,但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赵鹏最痛的地方。周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捂着嘴偷笑,有人小声说“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赵鹏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他松开揪着领子的手,退后一步,然后抡起拳头就朝徐漾脸上砸了过去。
拳头没有砸到徐漾的脸上。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准确地扣住了赵鹏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赵鹏的拳头停在半空中,再也前进不了分毫。
郁桑站在赵鹏和徐漾之间,一只手抓着赵鹏的手腕,另一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表情冷淡得像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的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着一股“你最好现在就走”的气息。
“赵鹏,”郁桑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打人不好,你上学期吃的亏还不够?”
赵鹏瞪着郁桑,眼睛里的血丝都爆了出来。他想甩开郁桑的手,但郁桑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的手腕,怎么甩都甩不掉。
“郁桑,这事儿跟你没关系!”赵鹏咬着牙说,“你给我松开!”
“你揪我朋友领子的时候,就跟我有关系了。”郁桑说。
徐漾靠在墙上,看着郁桑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但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赵鹏用力挣了一下,这次挣开了,退后两步,指着郁桑的鼻子说:“行,你们俩给我等着。”
说完转身走了,围观的同学们也慢慢散了。
走廊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个值日生拿着扫帚假装在扫地,实际上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郁桑转过身来,看着徐漾。
徐漾靠在墙上,校服领子被揪得歪了,头发也乱了,后脑勺刚才磕在墙上的地方红了一小块。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狼狈,甚至还冲郁桑笑了一下。
“谢谢啊,”徐漾说,“你手劲儿挺大的。”
郁桑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无奈,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你是不是傻?”
“我怎么就傻了?”
“你一个转校生,刚来五天,就去惹赵鹏那种人?”郁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气藏都藏不住,“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上学期他把人鼻梁骨打断了,你知道那事儿多大吗?你一个年级前三的好学生,你跟这种人硬碰硬,你是不是嫌自己活得太安生了?”
徐漾听完了这一长串,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郁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是在担心我吗?”
郁桑的脸一下子红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耳朵尖微微泛红的红,是那种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的大红,红得像被人泼了一瓶辣椒油。他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徐漾,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谁担心你了?我是怕你把我也连累了。”
“你刚才自己说的,‘你揪我朋友领子的时候’——”徐漾故意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说的是‘你揪我同学领子的时候’,”郁桑飞快地纠正,但耳朵已经出卖了他,那两只耳朵红得几乎透明,“你听错了。”
“我耳朵好着呢,没听错。”
“你耳朵有问题,建议你去医院看看。”
徐漾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后脑勺,摸到那个鼓包的时候嘶了一声。
郁桑听到那声“嘶”,身体比脑子动得快,已经转回来了。他看着徐漾摸后脑勺的动作,眉头皱了一下,然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了过去。
徐漾接住一看,是一管药膏。
“瘀青用的,”郁桑看着别处,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上次买的,用不完,过期也是浪费。”
徐漾拿着那管药膏,没有道谢,而是低下头仔细看了看上面的说明,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认真的语气说:“这个药膏对旧伤也有效吗?”
郁桑的手微微缩了一下。
“你看我干嘛?”郁桑把目光移到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声音有点发紧,“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你手上那些旧的——”
“上课了。”郁桑打断了他,转身就往教室里走,步伐很快,右脚跛得比平时明显了一些。
徐漾站在原地,把那管药膏攥在手心里,看着郁桑的背影走进教室,消失在门口。走廊尽头的预备铃响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被揪歪的校服领子,跟了上去。
第四节是体育课,但这节体育课被数学王老师占了。
“体育老师今天不舒服,这节课我来上。”王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发出一片“啊——”的抗议声,但没人真的敢反抗。王老师的课向来没人敢造次,他那个地中海发型配上那张严肃的脸,有一种天然的威慑力。
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转身指着题目说:“这道题是去年高考的变形题,月考必考题型之一,谁来?”
没有人举手。
“方远,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