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看着黑板上的题目,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老师,我还没看到这里。”
“那你看到哪里了?”
方远想了想,诚实地说:“我看到第一章。”
全班哄堂大笑。王老师面无表情地让他坐下,目光扫了一圈,落在了徐漾身上。
“徐漾,你来。”
徐漾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几乎没有犹豫就开始写。他的字写得很漂亮,板书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很清楚,从已知条件到未知数,从公式代入到计算结果,一气呵成。
王老师站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眼睛里难得露出了一丝满意。
“不错,思路清晰,步骤完整。”王老师拍了拍徐漾的肩膀,对着全班说,“你们看看人家,转校生,来了才几天,作业每次都全对,上课回答问题从来不含糊。你们呢?一个个的,上课睡觉的睡觉,走神的走神,你们对得起你们爸妈交的学费吗?”
王老师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郁桑的方向。
郁桑低着头,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一圈,面无表情。
但徐漾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郁桑的位置,手指在他桌角轻轻叩了两下。
叩叩。
两下,很轻,像是一种暗号。
郁桑的笔顿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等徐漾走过去了,他才慢慢抬起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桌角。
什么也没有。
那两下叩击,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但郁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那不是“你看我多厉害”的炫耀,也不是“老师又拿你跟我比”的嘲讽,而是一种提醒——我在呢,别往心里去。
郁桑把那两下叩击的声音存在了脑子里,像存一张照片一样,存得仔仔细细的。
午休的时候,食堂里人山人海。
郁桑端着餐盘找位置,一眼就看到了徐漾。不是因为徐漾在跟他招手或者喊他,而是因为徐漾坐在一个非常显眼的位置——食堂正中间,周围全坐满了人,但他对面空着一个座位,空得很刻意。
郁桑犹豫了一下,端着餐盘走过去,坐下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郁桑坐下的时候问。
“什么故意的?”徐漾正在喝汤,一脸无辜。
“故意给我留位置。”
“这个位置没人坐,谁坐都一样。”徐漾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汤碗,表情特别真诚。但他的筷子旁边放着一张餐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郁桑”。
郁桑看到了那张餐巾纸,一把抓过来揉成一团:“你有病吧?”
“你骂人的词汇量有点贫乏,”徐漾认真地说,“从昨天到今天,你一共骂了我四次‘有病’,两次‘傻逼’,一次‘你有毛病’。你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郁桑噎了一下,咬着筷子瞪了徐漾一眼,那个瞪其实也没什么杀伤力,因为他嘴角是往上弯的。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徐漾忽然说了一句:“你下午放学后有事吗?”
郁桑警惕地看着他:“干嘛?”
“我想去趟书店,买本数学参考书,”徐漾说,“你要不要一起?”
“不去。”
“为什么?”
“不想去。”
“那算了。”徐漾继续吃饭,语气很平静,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但郁桑放下筷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几点?”
徐漾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五点,校门口等。”郁桑端起餐盘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林老师让大家做一套听力练习。录音机里那个语速飞快的女声说着一篇关于环保的短文,大部分人在听到第三题的时候已经开始走神了。
郁桑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坏了),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单词上。他的英语其实不差,初中底子还可以,虽然这两年没怎么好好学,但语感还在。二十道听力题做下来,他觉得自己大概对了十五道左右。
他在草稿纸上记下了这个数字,然后盯着那个“15”看了一会儿。
初中的时候,他的英语成绩在全班排前十。那时候他还会主动举手回答问题,还会在下课后跑去办公室问老师不懂的语法点。那时候的他,和现在坐在最后一排、物理试卷只写了一个名字的郁桑,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他把草稿纸翻了个面,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回。”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又把它涂掉了,涂成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谁也看不出上面原来写的是什么。
放学铃响的时候,郁桑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他把每本书都整整齐齐地放进去,把笔一支一支地插好,把拉链拉上,然后又拉开,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漏掉什么东西。
没有漏掉什么。他只是在拖时间。
方远背着书包走过来,拍了拍徐漾的肩:“我去图书馆了啊,你真不去?”
“不去了,我有事。”徐漾说。
“什么事?”
“买书。”
方远看了一眼郁桑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徐漾,脸上露出了一种“我懂了但我不说”的表情,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然后溜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最后只剩下值日生和徐漾郁桑两个人。值日生在扫地,扫帚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郁桑背上书包,走到徐漾座位旁边,看了一眼他的课桌:“你东西收好了没?”
“好了。”徐漾站起来,背上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教室。
秋天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有一种薄薄的寒意。学校里的桂花还在开着,香味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操场上有几个踢球的人,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很好看。
两个人走在校门口的马路上,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书店在学校往东走大概十分钟的地方,不大,但教辅书很全。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中年人,看到他们进来,说了句“随便看”,就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了。
徐漾径直走向数学区,开始翻参考书。郁桑跟在他后面,漫无目的地看着书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大部分书他连名字都看不懂——《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考必刷题》《真题全刷》——每一本都像一座翻不过去的山。
“你看这本,”徐漾递过来一本书,蓝色的封面,上面写着“高中数学基础强化”,“这本比较适合你,题不难,但知识点讲得很清楚。”
郁桑接过来翻了翻,第一页是集合的概念,他看得懂。第二页是集合的运算,他也看得懂。第三页是函数的定义域,他开始觉得有点吃力了。
“太简单了。”他把书塞回徐漾手里,走到旁边去翻别的。
徐漾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而是把那本“基础强化”拿着,自己也开始翻别的书。
过了大概十分钟,郁桑转了一圈回来,手里什么也没拿。徐漾挑了三本书,去柜台结了账,一共一百三十七块钱。
走出书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你买了几本?”郁桑问。
“三本。”
“都是你自己的?”
“两本是我的,一本是——”徐漾从袋子里抽出一本书,递了过去。
蓝色的封面,上面写着“高中数学基础强化”。
郁桑看着那本书,没有接。
“我没说我要。”
“我也没说是给你的,”徐漾说,“这是我自己要看的,我想看看基础题长什么样,方便给方远讲题。你拿着帮我看一下,这书质量怎么样。”
这个理由蹩脚得连徐漾自己说出来的时候耳朵都红了一下。
郁桑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书接了过来,塞进书包里。
“我先帮你看看,”他说,“要是不好的话,你赶紧去退了。”
“行。”徐漾笑了。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已经全亮了,路边的小店亮着暖黄色的光,空气里飘着烧烤和炒栗子的香味。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郁桑停下了脚步。
“我往那边走,”他指了指左边的路,“你往那边。”
徐漾看了看左边的路,又看了看郁桑的脸,欲言又止。
“怎么了?”郁桑问。
徐漾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郁桑的手里。
郁桑低头一看,是那管药膏。
不,不是那管。这管是新的,包装都没拆。
“你那管都快过期了,这管是新的,”徐漾说,“旧伤也能用的那种,我问了药店的人。”
郁桑握着那管药膏,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谢谢”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放不进眼前这个场景里。就像一个想还一笔巨债的人,掏遍了所有的口袋,只找出几个钢镚儿。
徐漾好像读懂了他的沉默,笑了一下,摆了摆手:“走了啊,明天见。”
“明天见。”郁桑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徐漾过了马路,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回过头来,冲着郁桑喊了一声:“别忘了做物理试卷!第三题我会!”
马路上的行人都转过头来看郁桑。
郁桑站在路灯下,脸被光照得发亮,表情说不上是窘迫还是开心,或者两者都有。他冲着徐漾的方向喊了一句:“知道了!烦死了!”
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那本蓝色的《高中数学基础强化》,翻开了第一页。
路灯不够亮,字有些模糊,但他还是在马路边站着看了好一会儿。
不是因为书有多好看。
是因为扉页上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工整清秀,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
“从这一页开始,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