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郁桑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闹钟,是消息。一条接一条,像雨点打在窗户上一样,噼里啪啦地往屏幕上砸。他眯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又把眼睛闭上了,过了两秒才再次睁开。
徐漾:醒了没
徐漾:物理试卷做了吗
徐漾:第三题会吗
徐漾:不会的话我教你
徐漾:数学卷子呢
徐漾:函数那部分你看了吗
徐漾:书昨天翻到第几页了
徐漾:…………
徐漾:你是不是还在睡
徐漾:郁桑
徐漾:郁桑!!!
徐漾:你再不回我我就打电话了
消息一共十二条,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郁桑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被打了三遍,最后一遍还加了三个感叹号,恍惚间觉得徐漾的声音穿透了手机屏幕,在他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了五秒钟。
天花板是白色的,中间有一盏水晶吊灯,他妈当初挑了很久。吊灯上有八个小灯罩,其中一个歪了,从他妈走后就是这个角度,一直没有人扶正。郁桑每天躺在这个床上看那个歪掉的灯罩,看了快两年,从来没有觉得需要把它扶正。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
郁桑:醒了
徐漾的回复几乎是弹出来的。
徐漾:你昨晚几点睡的
郁桑:两点多
徐漾:又失眠了?
郁桑:嗯
徐漾:因为什么
郁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想了很久。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就是睡不着。躺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像滚筒洗衣机一样转,转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是月考的事,可能是赵鹏的事,可能是那个煎饼果子的味道,也可能是徐漾说的那句“从这一页开始,慢慢来”。
每一样都想了一点,每一样都没想明白。
郁桑: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徐漾:那你现在起来,洗漱吃饭,然后把卷子拿出来
郁桑:今天周六
徐漾:周六怎么了?周六就不用学习了?
郁桑:我想再睡会儿
徐漾:你已经醒了,再睡也睡不着了,起来
郁桑看着那个“起来”,觉得徐漾这个人有一种奇怪的能力——他说的话没有命令的语气,但就是让人没办法忽略。好像他不答应,徐漾就会一直发消息,发到天荒地老,发到他的手机内存爆炸。
郁桑:知道了,别催了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坐起来,穿衣服。房间里的冷让他缩了一下脖子,他套上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把拉链拉到最上面,踩着一双拖鞋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果然还是一副鬼样子。眼睛底下的青黑比昨天又深了一层,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他用冷水洗了把脸,挤了牙膏开始刷牙,刷到一半的时候瞥见了洗手台上摆着的东西——一瓶男士洗面奶,一支牙膏,一个漱口杯,杯子上印着一只卡通猫,他妈买的,用了好几年了,杯身上的图案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漱口杯,然后移开了目光。
刷完牙洗完脸,他下楼。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听到了客厅里传来的声音——电视在响,是什么早间新闻,主持人用标准的播音腔说着某地发生了什么事。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因为这意味着他爸在家。
周六早上,他爸在家,而且已经醒了。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信号。
郁桑慢慢地走下楼梯,转过弯,看到了客厅里的场景。
他爸坐在沙发上,穿着昨天的那件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乱糟糟的,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和半包烟。电视开着,但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电视上,因为他手里拿着手机,眉头皱得很紧,看起来在跟什么人发消息。
郁桑没有打招呼,他学会了不在他爸心情不明的时候主动开口。他径直走向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和一个昨天买的麵包,然后开始找杯子。
“站住。”
他爸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高不低,但很有分量。
郁桑的手停在冰箱把手上,然后慢慢松开,转过身。
他爸没有看他,还在看手机,但话是对他说的:“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在家复习。”郁桑说。他不敢说“出门”,因为上次他说出门,他爸问了他去哪儿、跟谁去、几点回来,问到最后变成了一场争吵,吵完他爸摔了两个杯子,他摔了门。
“复习?”他爸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嘲笑,又像是无所谓,“你复习什么?你上次考试考了多少分来着?”
郁桑没有说话。
“我记得好像是倒数第几来着?”他爸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嫌凉了,“你这个成绩,复不复习有什么区别?”
郁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盒牛奶,指节用力到发白。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管我考多少分”,想说“你除了喝酒还会干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说出来的后果是什么。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他顶嘴,换来的都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他爸看了他两秒,然后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行了,上去吧,别在这碍眼。”
郁桑转过身,把牛奶和麵包拿上楼,进了房间,把门反锁。
他把牛奶放在桌上,没有喝。他把麵包放在牛奶旁边,没有吃。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本蓝色封面的《高中数学基础强化》看了很久,然后把书翻开,翻到了第一页。
集合的概念。集合的表示法。元素与集合的关系。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之后,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堵墙,那些知识被挡在墙外面,怎么都进不来。他又看了一遍,把“属于”和“包含于”的区别看了三遍,然后翻到后面的练习题。
第一题:用列举法表示下列集合。
(1) 小于5的正整数组成的集合。
郁桑看着这道题,觉得它应该很简单。小于5的正整数,那就是1、2、3、4。他拿起笔,在答题线上写了“{1,2,3,4}”,然后翻到答案看了一眼,对了。
第二题:用描述法表示下列集合。
(1) 大于3的所有实数组成的集合。
郁桑想了想,写了一个“{x|x>3}”,翻答案,又对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可以。
第三题:已知集合A={1,2,3},B={2,3,4},求A∩B和A∪B。
他记得交集是取共同的元素,并集是取所有的元素。A∩B应该是{2,3},A∪B应该是{1,2,3,4}。他写上去,翻答案,全对。
他忽然觉得这本书也没有那么难。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脑子好像还在,没有被这两年彻底毁掉。他又往后做了几题,越来越顺手,一直做到第十题的时候,题目变了。
第十题:已知集合A={x|x?-5x+6=0},B={x|ax-2=0},且B?A,求实数a的值组成的集合。
郁桑盯着这道题看了三十秒,然后翻到前面去找例题。例题有类似的,但数字不一样,他照着例题的步骤往里面套,套到一半发现自己连x?-5x+6=0都不会解。
他不会解一元二次方程。
这个概念在他的脑子里像一张被撕碎了的纸,碎片还在,但拼不回去了。他记得初中学过,记得好像有一个什么公式,求根公式?负b加减根号下b平方减4ac除以2a?他试着写了一下,写到根号里面的时候,不记得b平方减4ac是什么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那个歪掉的灯罩又出现在他的视线里,还是那个角度,还是歪着,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样,和昨天之前的每一天都一样。
他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那个不完整的公式,写到一半卡住了,又写了一遍,又卡住了。他翻到这本书的前面去找一元二次方程的解法,发现这本书是从集合开始的,一元二次方程是更前面的内容,这本书里没有。
他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从书包里翻出了数学模拟卷。
第一题就是函数,求定义域。他看了一眼,不知道怎么做。第二题是二次函数的顶点坐标,他记得公式,但不记得怎么用了。第三题、第四题、第五题,他一题都不会。
不是那种“想一想也许能做出来”的不会,是那种“连题目在问什么都看不懂”的不会。
郁桑把卷子翻了个面,背面的第一道大题是一道应用题,关于利润最大化的。他读了一遍题目,没懂。又读了一遍,还是没懂。那些字一个个地蹦进他的眼睛里,然后又原封不动地蹦了出去,不在他的脑子里留下任何痕迹。
他把卷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草稿纸上那个不完整的求根公式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像一条死掉的虫子。他想起初中的时候,数学老师说过一句话:“一元二次方程是基础,这个不会,后面的函数、数列、不等式全都学不了。”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跟自己没关系,因为他都会。现在他觉得这句话像一句诅咒,在这个周六的早上,精准地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又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连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太丢人了。说“这些题我一题都不会”?太可怜了。他不想在徐漾面前显得那么可怜,好像他是一个等待被拯救的人。他不喜欢那个角色,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不需要任何人来救。
但他实在扛不住了。
不是因为数学题太难。是因为他在这个空荡荡的别墅里,对着一个连求根公式都写不全的草稿纸,忽然觉得自己的这两年像一场漫长的下坠,他从一个成绩还不错的普通学生,变成了一个连初中数学都不会的问题少年,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一刻掉下去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掉了多深。
郁桑:你在干嘛
他没有说数学的事。他只是想知道徐漾在干嘛,好像只要知道那个人在做什么,他和那个正常的、好的世界之间就还有一根线连着。
徐漾:在家写作业。你呢?
郁桑:也在写
徐漾:数学卷子做到第几题了?
郁桑:第一题
徐漾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徐漾:第一题?
郁桑:嗯
徐漾:是选择题第一题还是大题第一题?
郁桑:选择题第一题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郁桑开始后悔发了这条消息。他正准备说“我开玩笑的”来挽回一下局面,徐漾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徐漾:你把题目拍给我看看
郁桑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对着数学卷子的第一题拍了一张照,发了过去。
那是一道函数的定义域题,f(x)=√(x-3)+1/(x-5),求定义域。题目下面是四个选项,他一个都没选,因为根本不知道定义域是什么。
徐漾看了照片,过了大概一分钟,发了一段语音过来。
郁桑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徐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楚,背景里有一点翻书的声音。
“这道题考的是定义域,你记住一个原则,根号里面的东西要大于等于零,分母不能等于零。所以x-3大于等于零,得到x大于等于3,然后x-5不能等于零,得到x不能等于5。两个条件放在一起,定义域就是x大于等于3且x不等于5。你看答案里哪个是这个。”
郁桑听了一遍,没完全记住。他又放了一遍,这次用笔把徐漾说的每个字都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