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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大白兔奶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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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3≥0 → x≥3

x-5≠0 → x≠5

定义域:{x|x≥3且x≠5}

他对照着选项,找到了对应的那个,是C。

他选了C,然后往下做第二题。

第二题还没看完,徐漾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徐漾:你是不是前面有很多东西不会?

郁桑握着手机,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

郁桑:很多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自己像是脱掉了最后一件衣服,光秃秃地站在那个人面前。所有的伪装都卸掉了,什么“成绩差但无所谓”,什么“不会就不做”,什么“我根本不在乎”——全都在那两个字下面碎了一地。

徐漾的回复来得很慢,慢到郁桑以为他不回了。

然后屏幕上弹出了一条消息。

徐漾:那你从初中的开始补吧。我今天下午没事,去图书馆,你来不来?我帮你理一理。

郁桑盯着这条消息,眼眶又开始发热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打了两个字。

郁桑:几点

徐漾:两点。别迟到。

郁桑把手机放下,看着桌上那张只做了一道题的数学卷子,忽然觉得那堵墙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厚了。不是因为他突然会了那些题,而是因为有人站在墙的另一边,递了一只手过来,说“我来帮你理一理”。

他不知道这只手能拉他多久,会不会拉到一半就松开了,就像之前所有人那样。但他现在不想管那些,他只想抓住它,能抓多久是多久。

他重新拿起笔,把那道第一题的解题过程完整地写了一遍,写在草稿纸上,字迹工工整整的,像是要把“x≥3且x≠5”这几个字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翻开那本《高中数学基础强化》,翻到第一页,重新开始看。这一次,他没有跳过那些他以为懂的、但实际上并不真正懂的地方。看到任何一个不确定的概念,他就停下来,打开手机搜索,或者翻到课本的对应章节去找答案。

他花了四十分钟,才把集合这一节彻底弄明白。

进度很慢,慢到他觉得照这个速度,他大概需要三年才能追上现在的课程。但至少,他在往前走。一步也好,半步也好,至少不是在原地躺着,等着被时间碾过去。

中午十二点多,他听到楼下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爸的车正从车库里倒出来,开上了小区的路,渐渐远了。

整个别墅又空了。

郁桑站在窗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梧桐树的尽头,心里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别的什么。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热了昨天剩的饭,就着冰箱里找到的一盒榨菜,吃了一顿午饭。

吃完之后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卫衣、深色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觉得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鬼了,才背上书包出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那棵桂花树还在开花,香味被中午的太阳晒得更浓了。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桂花树的照片。

他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人。他只是存了下来,放在相册里,和之前徐漾画的那张卤蛋图挨在一起。

去图书馆的路他不太熟,开了导航,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上经过了学校,经过了那家煎饼果子摊,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昨天和徐漾分开的那个路口。

他站在那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想起了徐漾昨天回头喊的那句“别忘了做物理试卷!第三题我会!”,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绿灯亮了,他走过马路,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在一条安静的街上,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有两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郁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和外面的秋老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在一楼大厅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徐漾。他拿出手机准备发消息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上传来。

“郁桑!这边!”

他抬起头,看到徐漾站在二楼的栏杆旁边,冲他招手。徐漾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比在学校的时候放下来了,没有梳那个一丝不苟的发型,有几缕搭在额前,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标准好学生”完全不一样。

更放松,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郁桑上了楼,发现二楼的自习区很大,摆了十几张长桌,桌上亮着暖黄色的台灯。大部分位置都坐了人,有埋头做题的学生,有看报纸的老人,还有一个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的年轻人。

徐漾占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好几本书和卷子,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两个橘子。

“你坐这儿,”徐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橘子给你带的,先吃一个,然后我们开始。”

郁桑放下书包,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橘子很新鲜,皮上还带着绿色的叶子,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味道。他慢慢剥着橘子,橘皮的汁水溅到手指上,黏黏的,很好闻。

徐漾已经摊开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我先看看你到底哪些不会。”徐漾说,语气很认真,认真到郁桑觉得这个人好像不是在帮他补课,而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课题研究。

“你让我做几道题,我看看你的基础在哪儿。”徐漾说着,在白纸上刷刷刷写了几道题,然后把纸推过来。

郁桑低头一看,第一道题是:计算(-3)×2+5。

小学的。

他抬头看了徐漾一眼,徐漾的表情很平静,没有任何嘲讽或者可怜的意思,就是那种“你随便做没关系”的表情。

郁桑拿起笔,写了:(-3)×2=-6,-6+5=-1。

徐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对的。下一道。”

第二道题:解方程 2x+3=7。

郁桑写了:2x=4,x=2。

徐漾又点了点头:“对的。再下一道。”

第三道题:计算 (2/3)÷(4/5)。

郁桑顿了一下,分数除法他有点忘了。他想了想,好像记得是乘以倒数?(2/3)×(5/4)=10/12=5/6。他写上去,看向徐漾。

徐漾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对的。你基础其实不差,这些你都会。”

“然后呢?”郁桑问。

“然后我们来看你什么时候开始不会的。”徐漾又写了一道题。

解方程 x?-5x+6=0。

就是那道让他在家里崩溃的一元二次方程。

郁桑盯着这道题,笔尖点在纸上,点出一个黑色的小圆点。他把之前在家里拼凑的那个不完整的求根公式写了出来:x=(-b±√(b?-4ac))/2a,然后开始往里面套。a=1,b=-5,c=6,b?-4ac=25-24=1,√1=1,然后x=(5±1)/2,x1=3,x2=2。

他写出来了。

郁桑看着自己的答案,愣了一下。他会做,他在家里写不出来不是因为不会,是因为脑子太乱了,乱到连一个完整的公式都写不出来。现在坐在这里,对面坐着徐漾,桌上摆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草稿纸上,他忽然就会了。

“对了,”徐漾看了一眼答案,点了点头,“你会的,你只是太长时间没用,生疏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多练几道就好了。”

郁桑没有说话,他把那个完整的求根公式抄了三遍,抄在草稿纸上,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写得整齐。

徐漾又写了几道一元二次方程让他练,他一道一道地做,第一道花了三分钟,第二道花了不到两分钟,第三道用了一分半。速度在加快,准确率在提高,那些生锈的零件在一个一个地被擦亮,重新开始转动。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郁桑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徐漾。

“怎么了?”徐漾问。

“没什么。”郁桑低下头,继续做题。

他想说的是谢谢,但还是没说出口。不是说不出来,是不想现在说,不想把这两个字放在这个安静的、阳光很好的周六下午,不想让它们像一块石头一样掉进两个人之间的湖水里,打破这片难得的平静。

他想等一等,等到他能说出这两个字而不觉得鼻子发酸的时候,再说。

两个小时过去了,徐漾帮他理了一遍初中数学的知识框架。从有理数到方程,从方程到函数,从函数到几何,徐漾讲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敷衍的快,是那种“我先给你搭个架子,细节我们慢慢填”的快。

郁桑的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六页纸,字迹从第一页的潦草变成第六页的工整,就像他的脑子一样,从一团浆糊慢慢变成了一个有轮廓的东西。

“休息会儿吧。”徐漾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水推过来。

郁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是温水,温度刚好。他看着徐漾,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帮我?”

徐漾正在剥第二个橘子,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橘子剥完,掰开一半递给郁桑,然后自己咬了另一半。

“因为你自己也想学。”徐漾嚼着橘子说,声音含混不清,“你要是那种完全放弃自己的人,我帮了也没用。但你不一样,你翻墙出去抽烟之前还做了一道物理题,你嘴上说不想学,但你做了。”

郁桑被橘子噎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翻墙之前做的那道物理题——串联电路的总电阻计算。他做出来了,对了。这件事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徐漾是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我做了物理题?”郁桑问。

“你课桌上的草稿纸,第三页,你自己写的计算过程。”徐漾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无辜,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翻我草稿纸?”

“它放在你课桌上面,我没翻,我就是看到了。”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但发现自己好像并不真的觉得烦。甚至有一点——

他不敢往下想了。

窗外的太阳开始往西边倾斜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光斑正好落在郁桑的笔记本上,把那些字照得很亮。

“下次什么时候?”郁桑问。

徐漾抬起头:“什么?”

“补课,”郁桑说,“下次什么时候?”

徐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牙齿很白,在白炽灯和夕阳的双重照射下,整个人亮得像一幅画。

“明天下午,还是这里,”徐漾说,“你把今天讲的这些消化一下,明天我们继续往后讲。”

郁桑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手里还拿着那半个没吃完的橘子。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边的晚霞烧得正旺,整条街都被染成了橘红色。银杏树的叶子在晚霞中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徐漾的头发上。

郁桑看到了,但他没有告诉徐漾。

他走在徐漾的左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郁桑一边走一边把那半个橘子塞进嘴里,橘子的汁水很足,酸酸甜甜的,和他平时吃到的橘子味道不太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和前两次不同的是,这次郁桑没有马上转身就走。他在路口站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了徐漾的手里,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徐漾低头一看,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糖纸在夕阳下闪着柔和的光,包装上那只大白兔还是那个经典的姿势,竖着两只长耳朵,好像在说“明天见”。

徐漾把糖攥在手心里,站在路口,看着郁桑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街角。

他把糖纸剥开,把奶糖放进嘴里。

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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