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澜桉看到那个动作,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回防。
比赛进行到下半场的时候,比分变成了48比47,实验中学领先一分。城东中学叫了暂停,球员们回到场边,教练在战术板上画着什么,球员们围在一起听。
温澜桉没有回替补区,他站在场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白色球衣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汗。
谢栀蓝从场边走过来,把水瓶递给他。
温澜桉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大口,然后把水瓶递回去。谢栀蓝接过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毛巾递过去。温澜桉接过来擦了擦脸,擦完之后没有把毛巾还回去,而是搭在了自己肩膀上。
“你下场休息一下,”谢栀蓝说,“你已经连续打了三节了。”
“不用,我不累。”温澜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喘的。
谢栀蓝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最后说了两个字:“随你。”
他转身走回替补区,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郁桑注意到他走回去之后,没有坐下来,而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暂停结束了,比赛继续。
温澜桉还在场上,运球、突破、分球、防守,每一个动作都用尽全力。他的体力明显在下降,投篮的弧度变平了,防守的脚步也慢了一些,但他没有要求下场,一直在撑着。
郁桑看着他在场上奔跑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谢栀蓝今天下午就要回实验中学了。温澜桉打得这么拼命,是因为这是他在城东中学的最后一场球,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不知道,但他觉得两种都有可能。
比赛最后两分钟,比分变成了52比52,平局。
球权在实验中学手里,温澜桉控球。他运球到前场,对方的防守队员紧贴着他,不给他突破的空间。他做了两个变向,没有晃开,又做了一个背后运球,还是没有晃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进攻时间只剩下五秒了。
温澜桉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拔起来就投。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很高的弧线,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颗球。
球砸在篮筐后沿上,弹了起来,又落了下来,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进去。
三分球。
55比52。
场边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实验中学的加油团疯了似的尖叫。温澜桉投进这个球之后,没有笑,没有庆祝,而是转过头,又一次看向了场边的谢栀蓝。
这一次,他没有做任何手势。
他只是看着谢栀蓝,像是在确认什么。
谢栀蓝站在那里,两只手还插在校服口袋里。他看了温澜桉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竖起了大拇指。
温澜桉笑了。
那种笑容不是在教室里的那种欠揍的笑,不是在小卖部里的那种灿烂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笑,像是一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没有水花,只有一圈一圈慢慢荡开的涟漪。
比赛结束了,实验中学以55比52赢了城东中学。
双方球员握手,观众陆续散去。方远拉着郁桑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发现郁桑没跟上来,回头一看,郁桑还站在原地,看着场上。
“走了,下课了!”方远喊了一声。
郁桑摆了摆手:“你先走,我再看一会儿。”
方远看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句“有什么好看的”,然后自己走了。
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球员们也陆续离开了。温澜桉还在场上,他一个人在罚球线上练投篮,一个接一个,动作很标准,球进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谢栀蓝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水瓶和毛巾,看着温澜桉投篮。
郁桑站在场边的梧桐树下,看着那两个人。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篮球场上特有的橡胶味。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有几片落在了郁桑的肩上,他没有去拍。
温澜桉投了大概二十个球,停下来,走到场边,在谢栀蓝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没有说话,看着空荡荡的篮球场。温澜桉喘着气,谢栀蓝把水瓶递过去,温澜桉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两个人又沉默了。
那种沉默和普通人之间的沉默不一样。普通人的沉默是没话找话的尴尬,他们的沉默是已经不需要再用语言来填补什么的默契。
郁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偷窥者,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一个他不应该看到的世界。那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两个人之间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线的两端系在两个人的心脏上,不管隔了多远,线都不会断。
他转身,往教学楼走。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郁桑!”
他回过头,温澜桉站在场边,朝他挥手。谢栀蓝也站了起来,站在温澜桉旁边,手里拿着水瓶和毛巾,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我们走了!”温澜桉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后会有期!”
郁桑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在夕阳下的剪影。温澜桉的白色球衣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谢栀蓝的深蓝色校服在暮色中几乎要融进背景里,但他站在那里,站得很直,像一棵不显眼但根扎得很深的树。
郁桑举起手,摆了摆。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教学楼走。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两个人一定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就像早上他站在校门口回头的时候,看到徐漾还站在原地一样。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教学楼,穿过走廊,上了楼梯,推开了教室的门。
教室里大部分同学都还在,徐漾坐在座位上,正在写作业。看到他进来,抬起头,问了一句:“球赛看完了?”
“看完了。”
“谁赢了?”
“实验中学。”
徐漾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郁桑回到座位上,坐下来,拿出数学卷子,继续做他没做完的题。第五题,复合函数的导数,他拆了内外层,分别求导,再相乘,算了三遍,三遍的答案都不一样。
他皱了皱眉,正准备算第四遍的时候,一张纸条从旁边递了过来。
是徐漾的。
折成不太标准的长方形,边角毛糙。
他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复合函数求导,先拆,再乘,最后化简。你第三步常数丢了。”
郁桑看着这行字,重新算了一遍,这次注意了那个常数。算出来的答案和之前三遍都不一样,但看起来对了。
他翻开答案,对了。
他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好”字,然后把纸条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笔记本越来越厚了,徐漾的纸条、谢栀蓝的纸条、他自己做的笔记、错题本、公式本,全都在里面,像是一座小小的堡垒,他把自己藏在这个堡垒里,一页一页地往上添砖加瓦。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郁桑做完了数学卷子,开始做物理。物理的加速度那一章他还没完全搞懂,做题的时候总是卡住。他翻到课本,把加速度的定义和公式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把今天做的物理错题全部整理到了错题本上,每一道都写了错因分析和正确解法。
整理完之后,他数了一下今天的错题数量——数学六道,物理八道,英语三道,化学五道。
一共二十二道。
比昨天少了三道。
他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天比昨天少了三道错题。明天再少三道。”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有点傻,但有用。
放学的时候,郁桑和徐漾一起走出校门。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吹在脸上有点疼,郁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徐漾忽然说。
郁桑愣了一下:“有吗?”
“有,”徐漾说,“你今天下午看球赛回来之后,话比平时还少。平时你就不怎么说话,今天更少了。”
郁桑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徐漾会注意到这个。他在回来的路上觉得自己表现得很正常,和平常一样,没什么不同。但徐漾看出来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有点累。”
“累就早点回去休息。今天晚上的复习可以少做一点,别把自己逼太紧了。”
郁桑看了徐漾一眼。路灯的光落在徐漾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那种敷衍的“你还好吧”,而是真的在担心。
“知道了。”郁桑说。
两个人走到分叉路口,停下来。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这一次,郁桑走了几步之后,主动回头了。
徐漾还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他。路灯的光把徐漾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郁桑的脚下。
郁桑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就算他不回头,那个人也还在那里。
会一直在吗?他不知道。但他希望会。
回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还是黑的。他换了鞋,上了楼,进了房间,打开台灯。书桌上的那支圆珠笔和便利贴还在,便利贴上的字还在——“月考好好考”。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新写的那几页。
他看到了徐漾的那张纸条——“复合函数求导,先拆,再乘,最后化简。你第三步常数丢了。”
他把这张纸条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一共十二张了。
他拿起那支黑色钢笔,在第十二张纸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
“今天实验中学的人走了。下午看了一场篮球赛。温澜桉投进了一个很厉害的三分球,谢栀蓝在下面看着他。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看着让人觉得挺好的。”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真的在写日记了。他以前写日记是因为有很多话想说但没人可以说,现在写日记是因为有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该跟谁说。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然后去洗澡。
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他闭着眼睛,脑子里闪过的不是今天学的那些公式和概念,而是温澜桉投进三分球之后看谢栀蓝的那个眼神,和谢栀蓝从口袋里抽出手竖起大拇指的那个动作。
还有徐漾站在路灯下看着他的那个样子。
他把水温调低了一些,冷水冲在脸上,那些画面慢慢散了。
洗完澡出来,他躺在床上,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徐漾发来的,只有两个字。
“晚安。”
郁桑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晚安。”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闭上眼睛。
黑暗中,楼下的电视没有声音,楼道里没有脚步声,整栋别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但郁桑不觉得害怕,因为他的手机里存着一个人的“晚安”,他的笔记本里夹着十二张纸条,他的脑子里装着今天学会的那些公式和概念。
这些东西不会说话,但它们在那里。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