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郁桑是被一阵连续的手机震动吵醒的。
他眯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上堆了一堆消息,大部分是方远发的,还有几条是班级群的消息。他划了几下,没有徐漾的消息,把手机扔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但再也睡不着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个歪掉的灯罩还是那个角度,和他昨天看到的一模一样,和他前天看到的也一模一样。他不知道那个灯罩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扶正,也许是没有人注意到,也许是谁注意到了但懒得管。一栋三层楼的别墅里住着两个人,两个人都对同一个歪了两年多的灯罩视而不见,这件事如果讲给别人听,大概没有人会觉得这是真的,但这就是真的。
他坐起来,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深秋的地板已经很凉了,凉意从脚底传上来,让他清醒了一些。
楼下没有人。
客厅里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白酒瓶和一只没洗的杯子,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厨房的洗碗池里泡着几个碗,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油光。郁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从冰箱里拿出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
吃完之后他上楼换了衣服。黑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他在镜子前站了两秒,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还是有青黑,但比上周浅了一些。他用手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露出额头,看了看,又放下来了。
他给徐漾发了一条消息。
郁桑:今天不去图书馆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过了大概两分钟,徐漾回了。
徐漾:怎么了?
郁桑:有事。
徐漾:什么事?
郁桑想了一下,打了两个字。
郁桑:私事。
徐漾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加了一句:“那你自己注意。”
郁桑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他没有去学校的方向,而是往反方向走。穿过别墅区的小路,经过那棵桂花树,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一些零零星星的小花缀在枝叶间,香味也比之前淡了很多。他在树下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了小区的大门。
公交车站还是那个公交车站,他上周六在这里等车的时候,看到一只橘猫蹲在站牌下面舔爪子,今天那只猫不在,换了一只黑白花的猫,趴在候车椅的下面,眯着眼睛晒太阳。
他在候车椅上坐下来,等了一辆不知道开往哪里的车,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穿过了大半个城市。窗外的风景从别墅区变成了老旧的小区,从老旧的小区变成了商业街,从商业街变成了一片他不认识的地方。他在一个看起来很旧的街区下了车,不是因为这里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他看到路边有一家烟酒店,招牌上的字褪色了,但门口坐着几个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在那里抽烟聊天。
他下了车,走进那家烟酒店,买了两包烟。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条围裙,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成年了没有,收了钱,把烟递给他。郁桑把烟揣进口袋里,走出烟酒店,沿着那条街往前走。
街道两边的房子都很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路边有几棵歪歪扭扭的行道树,树叶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很萧瑟。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尘土混着油烟,又像是某种正在腐烂的水果发出的甜腻气息。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在一栋废弃的居民楼前停下来。
这栋楼他来过几次,楼里的住户早就搬走了,只剩下空壳子。一楼的防盗门歪了半边,从那个歪掉的门缝里钻进去,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堆着建筑垃圾和枯枝败叶。他穿过院子,走进楼里,沿着落满了灰尘的楼梯上了三楼。
三楼有一个房间是空的,窗户上的玻璃碎了一块,风从那个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灰尘打起了旋儿。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张破旧的沙发,沙发上全是灰,但他不在乎,走过去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打着,点着了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散开,从那个破了的窗户飘了出去。
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脱落了一大片的墙皮。墙皮翘起来的地方像是随时会掉下来,但它就是不掉,就那么悬着,悬了不知道多久。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方远发的消息。
方远:漾哥今天去图书馆了,你怎么没去?
郁桑叼着烟,单手打字。
郁桑:有事。
方远:什么事啊?周末有什么事比学习还重要?
郁桑没回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沙发上,继续抽烟。
不是他不想回,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总不能跟方远说“我在一栋废弃的楼里抽烟”吧?方远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跟他说了,明天全班就都知道了。
其实知道了也无所谓,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反正他在别人眼里本来就是问题学生。抽烟、打架、逃课、成绩倒数,这些标签他早就背习惯了,多一张少一张没什么区别。
但他不想让徐漾知道。
不是怕徐漾对他失望,是怕徐漾担心。他知道徐漾要是知道他一个人在废弃的楼里抽烟,一定会问他在哪儿、跟谁一起、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然后会说一些“你别这样”之类的话,然后他会觉得烦躁,然后两个人之间会产生一种说不清的隔阂。
他不想要那种隔阂。
他抽完了第一根,又点了一根。第二根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徐漾发的。
徐漾:方远跟我说你没去图书馆。你在哪儿?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
郁桑:在外面。
徐漾:在外面哪儿?
郁桑:随便走走。
徐漾:你一个人?
郁桑:嗯。
徐漾:你吃饭了吗?
郁桑看了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他早上只吃了一个面包和一盒牛奶。
郁桑:还没。
徐漾:去吃点东西,别饿着。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烟灰掉在他的裤子上,他用手弹掉,然后又抽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的时候,他咳嗽了两声。
他已经有一阵子没有抽烟了。上次抽还是上周逃课的时候,在那间废弃的厂房里,后来他把烟扔进了垃圾桶,但今天他又买了新的,又坐到了一个类似的空房间里,做着同样的事。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又抽了。不是因为想抽,是因为今天一个人待着,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又开始往外冒了,他需要用一种方式来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学习可以压下去一部分,徐漾的消息可以压下去一部分,但那些东西太多了,学不完,也回不完,总有一些会漏出来,漏出来的时候他就需要用烟来烧掉它们。
他在那个房间里坐了两个多小时,抽了半包烟。房间里没有信号,手机一直安静着,没有人找得到他。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深灰,最后变成了傍晚那种灰蓝灰蓝的颜色。
手机终于有了信号,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方远的,班级群的,还有三条是徐漾的。
徐漾:你回家了吗?
徐漾: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徐漾:到家跟我说一声。
郁桑看着这三条消息,一条一条地看,看了两遍。然后把烟掐灭在墙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了那个房间。
他从那栋废弃的楼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上的路灯亮了起来,路边的小店也开了灯,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
他沿着那条街走到公交站,等了一辆车,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上没什么人,发动机的声音很大,嗡嗡嗡的,像一种催眠的白噪音。
他给徐漾发了条消息。
郁桑:到家了。
徐漾几乎是秒回的。
徐漾:那就好。今天风大,你关好窗户。
郁桑看着“关好窗户”四个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今天一个人在废弃的楼里待了太久,也许是那半包烟把他的嗓子熏得太干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太久没有被一个人这样提醒过关窗户这种小事。
郁桑:知道了。
徐漾:明天下午图书馆,别忘了。
郁桑:没忘。
徐漾:那你早点休息。
郁桑:嗯。
他发完这个“嗯”字,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往后退。霓虹灯的光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红的、绿的、蓝的,每一种颜色都只停留一瞬间,然后就消失了。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他下了车,走回小区。门口的保安大叔看到他说了句“回来了”,他点了一下头,走进了小区。
那棵桂花树在路灯下显得比白天更安静了,花几乎落光了,只剩下满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家。
家里是黑的。
他打开门,换了鞋,上了楼,进了房间,打开台灯。他把那包还剩半包的烟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书桌上,看了几秒,然后拿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又把烟扔了。这已经是这周第二次了,每次都是买一包,抽几根,然后把剩下的扔掉。像是一种仪式,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这件事还在他的控制范围内——他可以买,也可以扔,他可以抽,也可以不抽。
他不是控制不了自己,他是太能控制自己了。
他脱掉外套,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水雾,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下面,让热水浇在肩膀上、后背上、那些看不到的地方。水很烫,烫到皮肤发红,但他没有调凉。
洗完澡出来,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页。但他没有马上开始做题,而是拿起那支黑色的钢笔,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今天抽了半包烟,嗓子不舒服。下次不买了。”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像是在写检讨书,给自己看的检讨书,没有老师会检查,没有家长会签字,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开始做题。数学导数十道,物理加速度十道,化学物质的量十道。他一道一道地做,做对的打勾,做错的抄到错题本上,分析原因,写上正确的解法。
做到化学的时候,他卡在了一道关于摩尔质量的计算题上。他翻到课本,把公式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重新算,算出来之后对答案,错了。他又算了一遍,又错了。他算了第三遍,这次对了。
他把这道题抄到错题本上,用红笔在下面写了三个字:“单位错。”
他做题的时候经常犯这种错误——算到最后忘了写单位,或者单位换算错了。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每次都会扣分,扣的分加起来够他及格好几次了。
他在错题本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注意单位!注意符号!注意定义域!”
三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做完这些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合上书本,关掉台灯,躺到床上。
手机亮了,是徐漾发的消息。
徐漾:今天复习了吗?
郁桑:复习了。导数十道,加速度十道,物质的量十道。
徐漾:……你一口气做了三十道题?
郁桑:嗯。
徐漾:你今天不是有事吗?怎么还有时间做这么多题?
郁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郁桑:上午办完事,下午回来做的。
他没有说谎。他只是把“在废弃的楼里抽了半包烟”简化成了“办完事”,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确实办了事——他办了一件事,那件事叫做“让自己从某种状态里缓过来”。
徐漾: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劲。
郁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徐漾:是不是有什么事?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反复了好几次。他想说“没事”,但“没事”这两个字打出来之后,他自己都觉得假。他想说“今天心情不好”,但又觉得这样说太矫情了,好像他在跟徐漾撒娇似的。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郁桑:就是有点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