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藏夏 > 第16章 小孩

第16章 小孩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徐漾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这是我的房间,”徐漾说,“客房还没收拾,今天你先住这儿。”

郁桑站在门口,看着徐漾的房间。房间比他想象的要大,但比他想象的要简单。一张很大的床,深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书桌靠窗,桌上摊着几本课本和一张没做完的卷子。衣柜是白色的,嵌在墙壁里,和整面墙融为一体。整个房间很干净,很整洁,没有多余的东西,但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一股子“不便宜”的气息。

床很大,大到可以睡三个人。

郁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你让我住你这儿?”他问。

“对。”徐漾说。

“跟你睡?”

“跟我睡。”徐漾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郁桑的耳朵开始发烫。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右眼的肿胀让他的视野有点歪,他看到的徐漾像是站在一个稍微倾斜的世界里。

徐漾看了他一眼,然后叹了口气:“你先去洗个澡,我找身衣服给你换。你身上的校服明天没法穿了。”

郁桑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上全是灰,膝盖那里破了一个洞,袖口也蹭黑了一片。确实没法穿了。

他跟着徐漾走进了房间,徐漾打开衣柜,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套衣服递给他——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还有一件没拆封的内裤。

“T恤可能有点大,”徐漾说,“你先凑合穿。”

郁桑接过衣服,走进卫生间。卫生间也很大,干湿分离的,洗手台上摆着两套洗漱用品,一套是徐漾的,另一套也是徐漾的——也许是因为徐漾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也许只是备用的。

他脱掉脏了的校服,校服上有一股灰尘和血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打开了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身上那些伤口的痛感一下子全涌了上来。膝盖上的擦伤被水一冲,刺痛得像被火烧一样。他咬着牙,用浴液洗了身体,把身上的灰和血迹冲干净,然后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样子。

右眼眶肿了,青紫色从眼皮蔓延到颧骨,左脸的旧伤还没完全消退,黄绿色的淤青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像是某种奇怪的胎记。嘴角裂了两道口子,一道是旧的,一道是新的,新的那道比旧的深一些,还在往外渗血。后背有好几块青紫,肩膀上有几道抓痕,手臂上有擦伤,手背上有三道口子,右手小指肿得像根胡萝卜。

他看起来像是被人装在袋子里从楼梯上滚下去了一样。

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徐漾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医药箱。

看到郁桑穿着他的衣服出来的那一刻,徐漾的动作顿了一下。

衣服太大了。徐漾比他高一些,但也只是高一些,他以为大一点不会太夸张,但事实证明他低估了尺码的差距。那件白色的T恤穿在郁桑身上,领口大得露出了大半截锁骨,肩线垂到了上臂中间,衣摆盖过了他的臀部,看起来不像是T恤,更像是一件宽松版的睡裙。运动裤的裤腰太大了,郁桑用手攥着裤腰,不然裤子会直接滑下去。裤腿长出了一截,堆在脚踝那里,像一条被风吹皱的水面。

徐漾看着郁桑攥着裤腰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但他很快把那个笑收了回去,因为他看到郁桑脸上那些伤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想笑,是别的什么东西。

“裤子太大了,”徐漾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出一条抽绳的运动短裤,“穿这个吧,短的可能没那么长。”

郁桑接过去,又回卫生间换了。短裤好一些,虽然腰还是大,但至少不会拖在地上,也不会长出一大截。他走出来的时候,两条腿从短裤下面露出来,膝盖上那两块擦伤的伤口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破了一大片皮,血已经凝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是鲜红色的,看起来就很疼。

“过来坐下,”徐漾拍了拍床边,“我给你上药。”

郁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徐漾打开医药箱,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纱布、创可贴,还有几管药膏,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他用棉签蘸了碘伏,先处理郁桑膝盖上的擦伤。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郁桑的腿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疼?”徐漾问。

“不疼。”郁桑咬着牙说。

徐漾没有拆穿他,手上的动作放轻了一些,更慢了一些。他一点一点地把伤口周围的灰尘和血痂清理干净,然后用纱布轻轻覆盖在上面,用医用胶带固定住。

然后是手背上的擦伤,手臂上的划痕,肩膀上的青紫。他处理得很仔细,每处理完一处,就换一根新的棉签,绝不用同一根棉签触碰不同的伤口。郁桑看着他低着头、专注地给自己上药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移开了目光,看向房间的别处。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在路灯的照射下变成了金黄色,风吹过的时候,会有几片叶子飘落下来,在灯光中打着旋儿。

“脸上的伤你自己来?”徐漾举着棉签看着他。

郁桑接过来,对着徐漾递过来的小镜子,自己涂了嘴角和眼眶。碘伏碰到伤口的时候疼得他眯了眯眼,但他没有哼出声。

上完药,徐漾把医药箱收起来,放到一边,然后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了一个角。

“你睡里面还是外面?”徐漾问。

郁桑看着那张大床,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是两个,并排放在床头。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快,快到他怕徐漾听到。

“里面。”他说。

他绕过床尾,走到靠窗的那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被子很软,床垫的软硬度刚好,枕头的高度也刚好,一切都刚好,好到让他觉得不真实。

徐漾关了灯,只留了床头柜上那盏小台灯。橘黄色的光在房间里铺开,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色调。他走到床的另一边,掀开被子,也躺了进来。

床很大,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的距离,中间的空档大得还能再躺一个人。但郁桑能感觉到徐漾的存在——被子的轻微起伏,呼吸的节奏,还有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从半米之外的地方飘过来,萦绕在他的鼻尖。

“你不好奇我今天去干嘛了吗?”郁桑在黑暗中开口了,声音很轻。

徐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不想说的时候,我不问。”

郁桑看着天花板。徐漾房间的天花板是平的,没有灯罩,没有歪掉的水晶吊灯,什么都没有,就是干干净净的白色天花板,在台灯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

“我去打架了,”郁桑说,“五个人打我,我还手了,打中了一个人的鼻子,他流了很多血。”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但他说完之后,感觉到身边的被子动了一下——徐漾翻了个身,转向了他这边。

“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徐漾问。

郁桑愣了一下。他以为徐漾会问“为什么打架”或者“那些人是谁”或者“你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但徐漾问的是“打赢了还是打输了”,好像他关心的不是这件事的对错,而是他有没有吃亏。

“打输了,”郁桑说,“他们有五个人。”

“那下次我跟你一起去,”徐漾说,“二打五,胜算大一点。”

郁桑转过头,看着徐漾。台灯的光落在徐漾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是年级第一,”郁桑说,“你不应该打架。”

“年级第一怎么了?”徐漾说,“年级第一也是人,也会生气。”

郁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徐漾,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徐漾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从耳尖到耳根,红得像被人用火烧过一样。

徐漾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隔得这么近根本听不到。

“睡吧,”徐漾说,“明天还要早起。”

郁桑没有回答,把被子拉到了下巴。他闭着眼睛,但睡不着。不是因为身上的伤疼——那些疼痛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睡觉的时候被某个姿势牵动伤口然后疼醒,习惯了在第二天早上发现枕头上有干掉的血迹。

他睡不着,是因为徐漾就躺在他旁边。

半米的距离,一床被子,两个枕头。他能听到徐漾的呼吸声,平稳的,均匀的,像一条安静的河流。他能感觉到被子下面徐漾的身体散发出的热量,隔了半米,但还是能感觉到,像是冬天里离得很近的另一个火炉。

他在自己家的那张大床上一个人睡了两年,两年来没有人睡在他旁边,没有人跟他分享一床被子,没有人在他耳边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他已经习惯了那种空旷的、没有任何人存在的安静,但现在,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旁边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排斥。

他甚至觉得,这可能是他这两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他的意识慢慢模糊了,像是一幅被水浸湿的画,颜色和线条都在慢慢化开。最后一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已经快要睡着了——

“他的床比我的舒服。”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郁桑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条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正好照在他的眼皮上。他眯着眼翻了个身,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的一条腿搭在徐漾的腿上,一只手搭在徐漾的腰上,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徐漾身上。而徐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用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他。

“早。”徐漾说。

郁桑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放在徐漾腰上的位置,看着自己的腿搭在徐漾腿上的角度,看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昨晚的半米缩短到了现在的负数。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不是耳朵尖红一点的那种红,是整个脸、整个脖子、整个能看到的皮肤全都变成了红色,像是一只被扔进了开水里的虾。

他猛地缩回了手和腿,整个人往床的另一边滚了半圈,差点从床上掉下去。

“对不——”他开口想说什么,但嗓子是哑的,发出的声音像是砂纸在木头上刮。

徐漾笑了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

郁桑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倒的。

“几点了?”他哑着嗓子问。

“九点多,”徐漾说,“你今天不用去图书馆了,就在我家复习吧。”

郁桑坐起来,发现自己的头发乱得像鸡窝,右眼的肿胀消了一些,但青紫色更明显了,看起来像是被人涂了颜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徐漾那件大得离谱的白T恤和那条短裤,裤腰还是大,他用一只手攥着,不然就会滑下去。

他觉得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可笑。像一个小孩子偷穿了爸爸的衣服,所有的尺寸都不对,哪里都大,哪里都松,整个人像是被装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壳子里。但他的身体——那些淤青、擦伤、结痂的伤口——从过大的领口和袖口里露出来,和那件干净的白色T恤形成了刺目的对比,像是在一张白纸上洒了墨。

徐漾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翻了翻,拿出了一件深色的卫衣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

“穿这个,”徐漾说,“卫衣小一点,你应该能穿。”

郁桑接过去,又去了卫生间换。这次好多了,卫衣是深灰色的,尺码合适,不会太宽松也不会太紧,长度刚好盖住腰。裤子是抽绳的,他可以把绳子系紧,裤腰就不会往下滑。

他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徐漾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怎么了?”郁桑皱了皱眉。

“没什么,”徐漾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就是觉得你穿我的衣服还挺好看的。”

郁桑的耳朵又红了。

他攥紧了手里的那件换下来的白T恤,想说什么来化解这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气氛,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憋出了一句:“你家的床太软了,我睡得腰疼。”

徐漾笑得更明显了,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牙齿露出来,整个人在晨光中亮得不像真的。

“那今晚给你换硬一点的枕头。”徐漾说。

郁桑愣了一下。

今晚。

徐漾说的是“今晚”。

他昨晚睡在这里,今晚还要睡在这里。徐漾把这件事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好像郁桑住在他家是一件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好像他的家就是郁桑的家,好像他的床就是郁桑的床,好像他们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是世界上最正常不过的事情。

郁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所以他选择了不回应。他把那件白T恤叠好,放在床尾,然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的那棵银杏树在晨光中全黄了,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有一些飘落下来,落在鹅卵石小路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

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轻。

他想,这个世界上大概有一些地方是可以让人暂时忘记所有的伤口的。比如图书馆靠窗的那个位置,比如学校门口那家煎饼果子摊,比如这张大得离谱的床,比如这件带着洗衣液味道的深灰色卫衣。

比如,这个叫徐漾的人的旁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