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郁桑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站了好一会儿。徐漾去楼下拿早餐了,让他先在房间里待着。他一个人站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穿着徐漾的衣服,闻着徐漾被子上的味道,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不是那种很离谱的、一看就知道是假的梦,而是一种太好的、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的梦。
门被推开了,徐漾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粥、一碟小菜、两个煮鸡蛋,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了一眼郁桑。
“你站在那里干嘛?过来吃早饭。”
郁桑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徐漾把一碗粥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不是那种用剩饭煮的粥,是那种从生米开始慢慢熬的、熬了一个小时的粥。
“你家谁做的?”郁桑问。
“张姨,”徐漾说,“她每天早上七点来,做好早饭就走。”
郁桑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粥。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珍惜每一口。不是因为粥有多好喝,是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早上喝到过热的、现做的粥了。他每天早上要么是冰箱里的牛奶和面包,要么是学校门口买的煎饼果子,热的、现做的、端到面前就能吃的早饭,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品。
徐漾看着他喝粥的样子,忽然开口了。
“你今天跟我去医院。”
郁桑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徐漾,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在说什么”的困惑。
“去医院干嘛?”
“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你的伤,”徐漾用筷子指了指他的脸,“你右眼这个肿法,还有你的手,那个小指肿了两天了还没消,可能骨折了。不去医院看看我不放心。”
郁桑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小指。确实还肿着,比左手的小指粗了一圈,摸上去硬邦邦的,弯的时候会疼。他昨天打架的时候不知道打到了什么东西上,可能是对方的骨头,可能是墙,他已经记不清了。
“不用,”他把小指蜷起来,藏进掌心里,“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徐漾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比说话更有压迫感,像一个温柔的、但不容拒绝的问号,悬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变大。
郁桑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坚持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就败下阵来了。
“……去就去。”
徐漾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一种“早该这样”的满意,他低下头继续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补了一句:“全身都查一下。”
郁桑皱了一下眉,牵扯到眼眶上的淤青,疼得他眯了眯眼:“全身?我就伤了手和脸,全身查什么?”
“查你有没有内伤,”徐漾说得很认真,“你昨天不是被人踢了好几下吗?后背、腰、腿,这些地方你看不到,万一伤到了骨头或者内脏,你自己不知道,拖久了就麻烦了。”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哪有那么严重”,但看着徐漾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面装着的不是小题大做,是实实在在的担心,他就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行吧,”他说,“听你的。”
吃完早饭,郁桑换了衣服。徐漾给他找了一套自己的衣服——黑色的运动裤,深蓝色的卫衣。卫衣的尺码还是大了一点,但比昨天那件白T恤好多了,至少不会像睡裙一样挂在身上。他把裤腰的抽绳系到最紧,裤腿还是长了一截,堆在脚踝上,看起来像是穿了一条比自己大两号的裤子。
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偷穿了别人衣服的小孩。徐漾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笑什么?”郁桑问。
“没什么,”徐漾说,“走吧,车在楼下等了。”
车还是昨天那辆黑色的SUV,开车的人还是那个被徐漾叫做“张叔”的司机。郁桑上了车,坐在后座,徐漾坐在他旁边。
车开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一家很大的医院。郁桑抬头看了一眼医院的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字,他没仔细看,但那种规模的医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首选——不是没有医保的人会去的地方。
徐漾显然已经提前打好招呼了,因为到了医院之后,他们没有在大厅排队挂号,而是直接去了一个单独的诊区。走廊很安静,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风景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但不刺鼻,和普通医院那种浓烈的、让人心慌的消毒水味完全不一样。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在诊室门口等着,看到徐漾和郁桑走过来,微微笑了一下。
“徐漾,这是你同学?”医生问。
“对,我朋友,姓郁。”徐漾说,“昨天受了点伤,想麻烦您给看看。”
医生姓陈,看起来和徐漾家很熟,因为徐漾跟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对陌生人,更像是认识了很多年的长辈。郁桑被带进诊室,陈医生让他坐在检查床上,先看了他右眼的伤。
“眼球的运动没问题,视力应该不会受影响,”陈医生用一个很小的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眼睛,“但眼眶这一片软组织损伤比较严重,青紫消退至少要一到两周。有没有觉得看东西重影?”
“没有。”郁桑说。
“头晕吗?”
“不晕。”
陈医生点了点头,又检查了他的手。他握了握郁桑的小指,弯了弯,问了一句“疼不疼”,郁桑说“疼”,他又仔细摸了一下骨头的位置,然后说了一句让郁桑松了口气的话。
“没有骨折,是指间关节的韧带拉伤,用指套固定一下,别乱动,两周左右能好。”
然后是膝盖、手臂、肩膀、后背。每检查一处,陈医生就在病历本上写几行字,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得郁桑一个字都认不出来。
检查到最后,陈医生放下病历本,看着郁桑,问了一个让郁桑没想到的问题。
“你有多高?”
郁桑愣了一下:“一米七八。”
“体重呢?”
郁桑沉默了一下。他不太想说,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体重不正常。上一次量体重是三个月前,学校的体检,他站上去的时候那个数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五十五公斤。一米七八的人,五十五公斤,BMI不到十七点五,属于体重过轻的范畴。
“五十五,”他说,声音不大,“三个月前量的。”
陈医生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但在场的人都看到了。他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又写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郁桑。
“我建议你做一个全面的体检。你这个身高,体重太轻了,而且你身上软组织损伤的愈合速度比你同龄人应该慢很多,这可能跟营养状况有关。”
郁桑想说“不用了”,但话还没出口,徐漾的声音就从他身后传了过来。
“做,”徐漾说,“全面的。”
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水面没有大的波澜,但水底已经炸开了。郁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徐漾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郁桑觉得如果现在跟他说“不做了”,他可能会说出一百个必须做的理由,每一个都比上一个更有说服力。
体检的过程比郁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抽血、量血压、心电图、骨密度、营养评估,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他被护士带着在这层楼里走来走去,每到一个科室都要脱衣服、躺下、被仪器扫描、被医生问一堆问题。他不喜欢这种被脱光了放在仪器下面的感觉,那种赤裸裸的、没有任何遮挡的暴露感让他浑身不自在,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徐漾在外面等着。
最后一个项目是身体成分分析。他站在一台机器上,双手握住两个金属把手,机器嗡嗡地响了几秒,然后一张报告单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护士把报告单递给他,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让他自己都沉默了。
体脂率百分之八。
肌肉量严重不足。
四肢的肌肉量比同龄男性平均值低了百分之三十。
腰围六十六厘米。
他看着“腰围六十六厘米”这行字,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比很多女生的腰都细。第二个念头是——原来徐漾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大了那么多,不只是因为徐漾比他高,是因为他太瘦了,瘦到穿别人的衣服就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徐漾从等候区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报告单拿过去看了一眼。
郁桑看着徐漾的表情变化。徐漾看第一行的时候,表情是平静的。看到第二行的时候,眉心动了一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看到“腰围六十六厘米”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郁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愤怒、无奈、自责,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郁桑不知道怎么命名的情绪。
“走吧,”徐漾把报告单折好,放进口袋里,“回去了。”
回去的车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郁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眼前往后退。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就是一个巨大的、灰色的盖子,扣在整个城市上面。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是个正常的孩子,不会在凌晨一点多被醉酒的父亲打醒,不会在废弃的楼里抽烟,不会一个人骑着共享单车在冷风里找一个能收留他的地方。那时候他吃得下饭,睡得着觉,脸上的肉是满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窝。
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也许是高二上学期,也许是高一,也许是从他妈走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像一棵被移栽到干旱土地上的树,根扎不下去,叶子一片一片地掉,枝干一天一天地枯,但他还活着,还站在那里,看起来还是一棵树的样子,但里面已经空了。
“郁桑。”
徐漾的声音把他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到徐漾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一个什么应用,然后把屏幕转向他。屏幕上是一个购物网站,购物车里已经加了十几样东西——牛奶、鸡蛋、鸡胸肉、牛肉、燕麦、坚果、蛋白粉,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营养补充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