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你先吃着,”徐漾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蛋白粉每天喝一杯,牛奶至少喝两盒,鸡蛋至少吃两个。你不胖,别怕吃。”
郁桑看着那个购物车,里面的东西加起来大概要四五百块钱。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用”太假了,因为他确实需要。说“谢谢”太轻了,因为这两个字放不进眼前这个场景里。
车停在徐漾家门口的时候,郁桑从车上下来,走了两步,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徐漾问。
郁桑转过身,看着徐漾。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徐漾的肩上,把他的校服照得很亮。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有几缕搭在额前,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一板一眼的年级第一完全不一样,更像一个普通的、会担心朋友的高中生。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郁桑问。
这个问题他在心里问了自己很多遍,从第一次在储物间里看到徐漾蹲下来放下一包纸巾的时候就在问了,一直问到现在,一直没有答案。他不是不想知道答案,他是不敢知道。
徐漾看着他,被这个问题砸中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煎饼果子摊前的笑,不是图书馆里的笑,不是早上醒来时候的那个笑。这个笑容更轻,更淡,像是一阵风吹过湖面,只漾开了一圈涟漪就消失了,但水知道风来过。
“因为你是我同桌,”徐漾说,“对同桌好不需要理由。”
郁桑知道这不是真的答案,但他没有追问。他转过身,走进了徐漾家的门。
下午,徐漾把他按在书桌前,让他复习这周学的内容。郁桑翻开笔记本,看到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些字都是他写的,但他看着它们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身上——准确地说,是徐漾今天在医院说的那些话。
“肌肉量比同龄男性平均值低了百分之三十。”
“腰围六十六厘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徐漾的运动裤系到最紧还是往下滑,他用一只手撑着裤腰,不然裤子就会掉下去。他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瘦”的问题,这是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不能再这样了。你已经不是“吃不胖”的体质了,你是“吃不够”的人。你每天摄入的热量连维持基本生命活动都不够,你的身体在消耗自己,拿你的肌肉、拿你的骨头、拿你身体里一切可以消耗的东西来维持你的心跳、呼吸、体温。
他在消耗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脑子里,疼得他整个人都绷紧了。
“发什么呆?”徐漾用笔尾敲了敲他的桌面。
郁桑回过神来,低头看着笔记本上的那道数学题。是导数的应用题,求函数的最大值。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几步,写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了,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没力气的那种抖——他的肌肉在告诉他,你没有能量了,你别再消耗了。
他放下笔,把两只手压在腿下面,不想让徐漾看到。
但徐漾还是看到了。
“你怎么了?”徐漾放下自己的笔,转过头来看他。
“没事,”郁桑说,“有点冷。”
徐漾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薄外套,走过来披在他肩上。那件外套是徐漾自己的,穿在郁桑身上当然又大了,肩膀的位置空出了一大截,袖子长出了一大截,整个人像是被一件太大的衣服给吞掉了。
徐漾看着他穿着自己过大的外套、坐在自己书桌前、用自己送的钢笔写字的这副样子,站在那里,看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两个人继续写作业,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在纸上摩擦的沙沙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的银杏树在暮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金色剪影,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冬天快要来了的那种寒意。
郁桑做完了最后一道题,合上笔记本,靠在了椅背上。他的肚子在这时候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湖面,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徐漾转过头来看着他。
郁桑的脸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像一个被点着了引线的鞭炮,眼看就要炸了。
“你中午是不是只吃了半碗饭?”徐漾问。
郁桑张了张嘴,想辩解说他吃了大半碗,但那句辩解连他自己都觉得没有说服力。他确实没吃饱,不是因为徐漾家的饭不好吃,是因为他的胃已经习惯了饿,吃了一点就觉得饱了,但那种“饱”是假的,是他的胃在欺骗他,告诉他“够了,别再吃了,再吃就不舒服了”,但实际上那点东西根本不够他的身体用。
“我下去看看张姨做了什么。”徐漾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郁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盯着窗外那棵银杏树发呆。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方远发的消息,问他周末要不要一起打游戏。他回了一个“不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过多久,徐漾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一碗米饭、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碗冬瓜排骨汤,还有一个剥好了的橙子,橙子被切成了一瓣一瓣的,摆在白瓷盘子里,像一朵盛开的花。
“吃。”徐漾把托盘放在他面前,就一个字,简洁得像在下命令。
郁桑看着那碗饭,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是不想吃,他是吃不下。他的胃像一个被长期虐待的动物,已经忘记了正常进食是什么感觉,看到食物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我要吃”,而是“我会不舒服”。
“我吃不了这么多。”他说。
“能吃多少吃多少,”徐漾说,“但必须吃。”
郁桑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很开胃,他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块鸡蛋,又咽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比中午多了一些,虽然还是没有吃完那碗饭,但至少把西红柿炒鸡蛋吃了一大半,把汤喝完了,把橙子也吃了几瓣。
徐漾看着他吃,没有说话,但眉头比之前舒展了一些。
晚上,郁桑洗了澡,换了徐漾给他找的另一套睡衣——这次是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黑色的棉质短裤。T恤还是大,领口还是往下掉,露出锁骨和肩胛骨。他的锁骨很明显,像两道凸起的山脊,锁骨下方的胸腔在薄薄的皮肤下面起伏着,能看到肋骨的轮廓。
徐漾看到他走出来的时候,目光在他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两个人都躺到了床上。今晚的灯关得比昨晚早,台灯也只留了最暗的那一档,橘黄色的光微弱得像快要燃尽的蜡烛,只够照亮床头柜上那杯水的轮廓。
郁桑躺在靠窗的那一侧,徐漾躺在靠门的那一侧。今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晚近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他实在太瘦了,躺在这张宽大的床上,他的身体只占据了很小的一块地方,像是一片落在海面上的叶子,被风吹到哪里就漂到哪里。
“徐漾。”郁桑在黑暗中开口。
“嗯。”
“你体检过吗?”
“每年都检。”
“你什么指标都正常?”
徐漾沉默了一秒,大概是在想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基本正常。就是近视,左眼一百五十度,右眼两百度。别的都还行。”
郁桑在黑暗中点了点头。他想说“真羡慕你”,但觉得这样说太矫情了,就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徐漾忽然开口了。
“你以后每天都要吃饭。不是那种吃一口两口就算吃了的那种吃饭,是认认真真的、吃够量、吃够营养的那种吃饭。”
郁桑在黑暗中弯了一下嘴角:“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我是你同桌,”徐漾说,“同桌有义务监督你吃饭。”
“哪个老师说的?”
“我自己说的。”
郁桑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笑的时候嘴角的伤口被牵动了,疼得他又嘶了一声,但那个笑是真的,不是因为觉得什么好笑,是因为觉得徐漾这个人好笑。好笑到他想把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存起来,存到一个打不开的保险箱里,等到哪天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再拿出来听。
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郁桑以为徐漾已经睡着了。
然后徐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了,很轻,像是在说梦话。
“你太瘦了。”
郁桑没有回答。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过身,背对着徐漾。他的脊背在被子下面隆起来,肩胛骨的形状透过T恤和被子,在黑暗中勾勒出一个单薄的轮廓,像是一座还没建成就被废弃了的建筑的骨架。
徐漾在黑暗中看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话,但他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开始,他要让郁桑吃饭。不是劝,不是建议,是让——让这个字的意思是,他会用所有他能想到的办法,让郁桑把食物吃进去,把营养补进去,把身体养回来。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决定,简单到只有六个字——“要让他好好吃饭”。
这也是一个很难的决定,难到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为另一个人做这样的事情。
但徐漾不是那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着郁桑的方向,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院子里的银杏树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声说话。月亮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那片床单上,银白色的,像一个安静的、不发一言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