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自习,郁桑迟到了。
不是因为他睡过了头,是因为他从徐漾家出门的时候,发现徐漾给他准备的那件外套穿在身上实在太大了,大到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三秒钟,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塞进了不合身的壳里的寄居蟹。他想换一件自己的,但自己的校服还在徐漾家阳台上挂着,昨天洗了还没干。所以他最后还是穿着徐漾那件过大的卫衣出了门,袖口卷了两道,衣摆塞进裤腰里,看起来像一个偷穿了哥哥衣服的小学生。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语文课代表站在讲台上领读古诗词,全班跟着一起念,声音不大不小,像一台不怎么协调的合唱团。郁桑从后门溜进来的时候尽量放轻了脚步,但他背上的书包撞了一下门框,发出一声闷响,前排几个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方远转过头来,看到他,嘴巴张成了一个夸张的圆形。
“卧槽,”方远用气声说,“你这脸怎么了?”
郁桑坐下来,把书包塞进课桌,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右眼眶还是青紫色的,虽然比昨天消肿了一些,但颜色从深紫变成了青黄混着紫,看起来像被人用调色盘在脸上泼了一下。嘴角的痂还没掉完,左脸的旧伤也还没完全消退,整张脸看起来像是刚演完一部动作片的武打演员。
“摔的。”郁桑说。
“又摔的?”方远的眉毛挑得老高,“你一周摔几次啊?你是在练什么极限运动吗?”
郁桑没理他,把语文课本翻到课代表念的那一页,跟着念了起来。他念得很小声,嘴唇动的幅度很小,因为嘴角的伤口还没好,张大嘴会疼。他的声音混在全班的读书声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瞬间就被淹没了,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在念,也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没在念。
徐漾比他还晚到。
早自习上了一半的时候,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徐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看起来是一路小跑过来的。语文课代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领读。徐漾快步走到座位上坐下来,把袋子放在郁桑的课桌上。
“给你的,”他小声说,“早饭。你今天早上没吃就走了。”
郁桑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是一盒牛奶和一个三明治。他早上出门的时候确实没吃,因为徐漾还没醒,他不忍心把徐漾叫起来,就自己悄悄地洗漱、换衣服、出了门。他以为徐漾不会发现,但徐漾显然在他出门之后就醒了,因为他手机上有一条徐漾六点四十发的消息——“早饭在桌上,你带着路上吃。”他没有看到那条消息,因为他出门的时候手机在书包里,没有看屏幕。
“你怎么不叫我?”郁桑小声问。
“我叫了,你没听到。”徐漾也小声说,“你在卫生间里刷牙,我敲了门,你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你就出来了,拿了书包就跑了,我追到楼梯口的时候你已经下楼了。”
郁桑回忆了一下,隐约记得他在卫生间刷牙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敲门,但他以为是在做梦。他在徐漾家住的两个晚上,睡得比在自己家好太多了,好到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都有一种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恍惚感。
他把三明治从袋子里拿出来,咬了一口。三明治是冷的,但里面的火腿和芝士还是很好吃。他嚼着三明治,翻着语文课本,跟着全班一起念“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因为嘴角好像不那么疼了。
第一节是数学课。
王老师一进教室就把上次月考的卷子发了下来。郁桑拿到自己的卷子,翻过来看分数——47分。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分数,在周五成绩出来的时候李老师就已经念过了,但现在看到卷子上的红字,感觉还是不一样。那47分是写在卷子右上角的,红笔写的,数字不大,但在他看来那个数字比卷子上所有的题目都大。
47分,比他上次月考多了9分,比及格线差了13分。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13分差在哪里。选择题多对两道,填空题多对一道,大题的第一问做对两道,就够了。13分,分摊到整张卷子上,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距离。他把卷子上的错题一道一道地看了一遍,把那些因为粗心做错的题用红笔圈了出来,在草稿纸上重新算了一遍,然后把正确的答案写在卷子的空白处。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卷子,讲得很细,每一道题都从头到尾地讲,连最基础的送分题都不跳过。郁桑听着,觉得大部分都能听懂了。集合的那道题他做对了,函数的定义域那道题他也做对了,导数的那道选择题他做错了,但听了王老师的讲解之后,他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他把复合函数的链式法则记反了,先对内层求了导再对外层求导,顺序反了。
他把这个错误的原因用红笔写在了题目旁边:“链式法则:外导乘内导,不要反。”
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像在给自己写一本手册,一本关于“如何不犯低级错误”的手册,每一页都是他用红叉和扣掉的分数换来的。这本手册越来越厚了,他不知道自己应该为此感到高兴还是难过。
下课的时候,方远从前排转过来,趴在他的课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的脸。
“你这伤,真的不是打架打的?”方远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看穿了一切但你既然不想说我也不拆穿你”的意味。
“真的不是。”郁桑说。他不想撒谎,但他更不想说实话。说实话意味着他要解释“为什么打架”“跟谁打架”“在哪里打架”,这些问题每一个都会引出更多的问题,像一棵不断分叉的树,他一旦开始回答,就永远走不到尽头。
“行吧,你说是摔的就是摔的,”方远叹了口气,“不过你这摔的频率也太高了,建议你以后走路看着点脚下。对了,今天下午学校有篮球赛,你去不去看?是高二年级内部的比赛,咱们班跟三班打。”
郁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今天是周六,但高中有周六补课的传统,上午四节课,下午两节课,然后放学。他本来打算下午放学后直接回家的,但他爸昨晚打电话来说这周要出差,周末不在家。回家也是一个人待在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不如在学校待着,至少有人声。
“去。”他说。
方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去看徐漾:“漾哥,你呢?下午打球去不去?”
徐漾正在写数学作业,头都没抬:“不去,我不会打。”
“你不会打?”方远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八度,“你年级第一你跟我说你不会打篮球?”
“年级第一和会不会打篮球有直接关系吗?”徐漾终于抬起了头,“你数学考32分,你的篮球打得也不怎么样。”
方远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于是转了回去,拿起笔,狠狠地戳了一下自己的数学卷子,好像在惩罚那张卷子考了32分而不是33分。
郁桑在旁边听到徐漾说的那句话,嘴角弯了一下。伤口被牵动,疼了一下,但他没有在意。
下午第二节课是自习课。
班主任李老师不在,教室里的纪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瓦解。一开始大家还在写作业,后来有人开始小声说话,再后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嗡嗡嗡的菜市场,有人在聊周末去哪玩,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吃零食,还有人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偷偷刷视频。
郁桑在做物理题。他的物理月考分数是41分,比上次多了3分。3分,听起来很少,但对他来说,那意味着他在选择题上多对了一道,或者在大题上多写对了一个公式。他不在乎进步得慢,他在乎的是有没有在进步。只要有,慢一点也没关系。
他做到一道关于自由落体的计算题时卡住了。题目给出了一个物体从高处下落的时间,要求下落的高度。他知道公式是h=1/2gt?,但他把g=9.8代进去算出来的数字很大,他看了一眼觉得不太对,又算了一遍,还是很大。他皱了皱眉,把公式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记错,然后第三次计算,这一次他把g取成了10,算出来的数字整齐了很多,看起来像正确答案了。
“自由落体如果没有特别说明,g一般取10,”徐漾在旁边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到,“你取9.8的话计算量太大,考试的时候浪费时间。”
郁桑点了点头,把g=10写在题目旁边,然后在答案的位置写上了他算出来的数字。他往下做第二道题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韩野发的消息。
韩野:孟良那边的事我帮你摆平了,以后他们不会找你麻烦了。昨天的事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盯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把消息删了,把韩野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他不需要韩野的道歉,也不需要韩野的“帮忙”。孟良那边的人再来找他麻烦也好,不来也好,他都已经不在乎了。他唯一在乎的,是昨天在巷子里被打的时候,校服蹭脏了,膝盖磕破了,右手的小指肿了,眼眶青了,嘴角裂了,然后他像一个找不到家的流浪狗一样,蹲在马路边的花坛沿上,给徐漾打了那通电话。
他不在乎那些伤。他在乎的是让徐漾看到那些伤。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低下头继续做题。第二道题他做得比第一道快,公式用对了,数字代对了,算出来的答案他看了一眼,觉得应该是对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瞬间就空了。方远从座位上弹起来,抱起篮球就往外冲,冲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声:“郁桑!走啊!看球!”
郁桑站起来,把桌上的书本收拾好,背上书包。徐漾也站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操场上的篮球场已经被围了一圈人。高二年级四个班各出一支队伍,打淘汰赛,第一场是二班对四班,第二场是他们班对三班。方远已经换上了球衣,在场上做热身运动,投篮的动作看起来很专业,但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被队友抢到篮板补了进去。
郁桑站在场边的梧桐树下,把书包放在脚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场上的人跑来跑去。徐漾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不站近一点?”徐漾问。
“不用,这儿看得清。”郁桑说。他不想站到人群里去,不想被人挤来挤去,不想被人撞到身上的伤。站在梧桐树下,离球场有七八米远,视野刚好,能看到整个球场,又不用跟任何人挨着。这是他喜欢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第一场比赛开始了。二班和四班的水平差不多,比分咬得很紧,你来我往的,每进一个球场边就爆发出一阵欢呼声。郁桑看着那些在球场上奔跑的人,忽然想起了一个词——“正常的高中生”。正常的高中生应该在周六下午的篮球赛上为自己班的同学加油,应该在放学后和朋友一起去吃烧烤,应该在周末的时候约着去打球或者打游戏。这些都是正常的、十七岁的高中生应该做的事情。
但他不是。他正常的十七岁,是凌晨一点被醉酒的父亲的砸门声惊醒,是蜷缩在巷子的墙角里被人拳打脚踢,是坐在废弃厂房的铁皮下面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是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到喘不上气然后再若无其事地擦干眼泪回教室。
他不正常,他知道。
但他站在这里,站在梧桐树下,看着球场上的篮球赛,听着身边同学们的欢呼声,他觉得自己离那个“正常”的世界好像近了一点。只是一点,像是隔着一层很薄的玻璃,他能看到玻璃那一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他甚至能听到那个世界的声音,但他还没有找到那扇门。
“你想什么呢?”徐漾的声音把他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了出来。
“没什么,”郁桑说,“在想物理题。”
“物理题?”徐漾看了他一眼,“你在篮球赛上想物理题?”
“不行吗?”
“行,你高兴就行。”
第二场比赛开始了,他们班对三班。方远站在中圈准备跳球,他的对面是三班的一个高个子男生,比方远高了半个头,跳球的时候那个高个子先碰到了球,把球拨给了自己的队友。三班先进攻,方远在防守端很积极,跟着对方的前锋跑了大半个球场,对方投篮不中,方远抢到篮板,把球传给了己方的控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