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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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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桑愣了一下,然后把f(x)前面加了一个负号:-(x?-x) = -x?+x。

他算出来了,f(-x)等于-x?+x,-f(x)也等于-x?+x,所以f(-x) = -f(x),所以f(x)是奇函数。

“对了,”徐漾说,“判断奇偶性就三步:先求定义域,再算f(-x),再比较f(-x)和f(x)的关系。你记住这个流程,以后遇到这类题就不会卡住了。”

郁桑把这三步写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在“先”“再”“再”三个字下面画了三条线。他觉得自己像在学一门手艺——每一步该做什么,做到哪一步算完成,完成了之后下一步是什么。只要流程对了,就算不理解背后的道理,也能把题做对。这不是最好的学习方法,但对他来说是现阶段最管用的。

方远打了一局游戏,输了,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仰天长叹了一声:“又输了!这个队友太坑了,一个人送了八个人头,怎么打?”

徐漾没理他,郁桑也没理他。

方远自己又叹了一声,然后凑过来看郁桑做的题。他看了一眼郁桑笔记本上的那些字——工整的笔迹、红蓝两色的批注、画了框的公式、标了箭头的推导过程——然后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

“郁桑,你这个笔记做得也太好看了吧。你这哪像成绩倒数的啊,你这笔记比我们班第一名做得都好。”

“我们班第一名是徐漾。”郁桑说。

“那就比第二名好。”方远理直气壮地说。

徐漾在旁边笑了,笑得很轻,但嘴角的那个弧度弯了很久,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怎么也回不去。

中午的时候,郁桑说出去吃饭。他不知道冰箱里有什么可以拿来招待客人的东西,也不想去翻那个结了一层霜的冷冻层,因为他怕看到里面的东西——那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速冻水饺和过期了的冰淇淋,会让他觉得自己过得不像一个正常人类。

方远说:“别出去了,点外卖吧。你家这么大的房子,不点个外卖在客厅吃多可惜。”

郁桑没有说“不可惜”,他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选了附近评分最高的一家川菜馆,点了三菜一汤和三大碗米饭,然后坐在沙发上等。外卖送到的时候,三个人把茶几上的书本搬到一边,把菜摆好,每人一碗米饭,开始吃。

方远一边吃一边说:“郁桑,你家这么大,就你一个人住?你爸妈呢?”

郁桑夹了一块回锅肉,嚼了两下,咽了,然后说:“我妈在外地,我爸出差。”

他没有说“我妈走了”,也没有说“我爸昨晚喝醉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用了一个中性的、不会引起任何后续问题的说法——“在外地”“出差”。这两个词像两个盖子,把那些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那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害怕?”方远又问。

“习惯了。”郁桑说。

方远还想问什么,徐漾在旁边夹了一块鱼放到方远碗里,说了一句:“这个鱼不错,你尝尝。”方远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了,他低头吃了一口鱼,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哇”,开始说这个鱼有多好吃,比他妈做的还好吃,说完又觉得对不起他妈,补了一句“比我妈做的差一点”。

郁桑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米饭吃完了。他今天中午吃了大半碗米饭,吃了好几块回锅肉,吃了半条鱼,喝了一碗汤。这是他这几个月来吃得最正常的一顿饭——不是在路上随便买的煎饼果子,不是在厨房里热了一下的剩饭,是坐下来、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吃一桌子菜、吃一碗热米饭。正常到让他觉得有点不真实。

吃完饭,方远主动承包了收拾桌子的任务。他把一次性餐盒和筷子收进垃圾袋里,把茶几擦了一遍,然后把可乐瓶子和薯片袋子也收走了。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利落,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收拾餐桌——也许在他自己家,他也经常做这些事。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方远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下,走到阳台上接电话。隔着一扇玻璃门,郁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他看到方远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低着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偶尔点一下头。

方远回来了,脸色不太好。

“我得回去了,”他说,“我妈让我回家帮忙搬家。我们月底要搬家,从城东搬到城北,一堆东西要收拾。”

“你家要搬了?”徐漾问。

“嗯,我妈说城东这边太远了,她上班不方便。”方远拿起外套穿上,把手机揣进口袋,“你们继续学,我先走了。”

郁桑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方远换了鞋,转过身来,拍了拍郁桑的肩膀。

“你家挺不错的,”他说,“下次还来。”

郁桑看着方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没有“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一定很孤单”的那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东西。就是很简单地、很直接地觉得——“你家挺不错的”,仅此而已。

“好,”郁桑说,“下次还来。”

方远走了,客厅里又只剩下郁桑和徐漾两个人。方远留下的那包薯片还没吃完,敞着口子放在茶几上,空气里还残留着薯片的味道和方远说话时留下的那种叽叽喳喳的热闹感。窗帘还开着,阳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在那堆摊开的课本和笔记本上,照在那袋没吃完的薯片上,照在徐漾握着笔的手指上。

郁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笔,继续做题。徐漾给他出的十五道函数单调性和奇偶性的练习题,他已经做完了十二道,错了四道,对了八道。他把那四道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分析了错因,写上了正确的解法。

做到第十四题的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这栋房子的内部传来的——客厅外面那条走廊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是风从某个没关紧的窗户灌进来,把门吹得一开一合。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过去查看。

走廊尽头是一个小房间,以前是他妈的画室。他妈喜欢画画,画油画,画室里有一个画架,几管颜料,几支画笔,还有几幅没画完的画。他妈走了之后这个房间就被锁上了,钥匙在他爸那里,他从来没有进去过。

但现在,那扇门是开着的。

锁被撬了,门框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木头被什么东西别过,裂开了一个口子。门虚掩着,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把门吹得微微晃动,发出那种细微的吱呀声。

郁桑站在门口,愣住了。

他不知道是谁撬开了这扇门,也许是他爸,在他不知道的某一天,用一把螺丝刀或者什么别的东西把锁别开了,打开了这扇门,进去了,拿走了什么东西,或者什么都没拿,只是把门开着,然后走了,再也没有关上。

他伸手推开了门。

画室里面比他记忆中的要乱得多。画架还在,但上面蒙了一层灰,画布上是一个没画完的人像,他能认出那是他妈的自画像——头发很长,眼睛很大,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对看画的人说“我没事”。颜料管散落在地上,有些已经干掉了,挤都挤不出来。画笔插在笔筒里,笔头的毛已经硬了,像一把一把的小刷子。

墙角放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装着他妈留下的一些东西——几本画册,几张照片,一封信。信是写给他爸的,他没有看,因为他不想知道他妈在信里对他爸说了什么。他把纸箱重新封好,放回了墙角,然后关上画室的门,用门边的一把椅子顶住了门板。

他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郁桑?”徐漾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你还好吗?”

郁桑回到客厅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坐到沙发上,拿起笔,低下头,继续做第十五题。他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情绪被压在皮肤下面、找不到出口、在血管里乱撞的那种抖。他把笔握得更紧了一些,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十五题的第一步。

“那是什么房间?”徐漾轻声问。

“画室,”郁桑说,“我妈以前画画的地方。她走了之后门一直锁着,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开了。”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课文,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每一个字都发音准确,语调平稳,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在播报天气预报。但他没有看徐漾的眼睛,他的目光一直停在草稿纸上,停在那道没做完的题上,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抱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徐漾没有追问。他拿起笔,在郁桑的草稿纸上写下了第十五题的提示——“先判断定义域是否关于原点对称,再计算f(-x)。”他的字写得很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很稳,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郁桑看着那行字,按照提示做了。他先求了定义域,是全体实数,关于原点对称。然后算了f(-x),比较了和f(x)的关系,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函数是偶函数。

他把答案写上去,翻到徐漾给他的答案纸,对了。

“做完了,”他说,声音有一点涩,像是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十五道题,对了十道,错了五道。”

“比昨天好,”徐漾说,“昨天你对了八道,错了七道。”

郁桑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昨天对了多少道、错了多少道,但徐漾记得。徐漾记得他每一天的进步和退步,记得他哪些题型容易错,记得他哪一步容易卡住。这些数字在徐漾的脑子里变成了一个坐标轴,上面有一条曲线,曲线上的每一个点都代表着郁桑在某一天的某一次练习中对了多少道题、错了多少道题。曲线在缓慢地、但持续地往上走。

“今天就到这儿吧,”徐漾开始收拾东西,“你把这些错题重新做一遍,明天上学的时候我检查。”

郁桑点了点头,帮徐漾一起收拾。他把课本摞好,把笔记本合上,把笔别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把所有东西都放回了书包里。

两个人走到门口,徐漾换了鞋,站在台阶上,转过身来。

“你明天早上别迟到了,”徐漾说,“明天周一,升旗仪式,迟到了要站在操场上全校点名。”

“我不会迟到的。”郁桑说。

徐漾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不太相信的东西,但更多的是一种“我信你但你还是定个闹钟吧”的无奈。他转过身,走上了别墅区的小路,路两旁的银杏树叶子快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

郁桑站在门口,看着徐漾的背影越来越远,远到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没有马上回去,而是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看着十一月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像一块被洗得很干净的蓝色画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他在台阶上坐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回到了屋子里。

客厅里还残留着今天来过人的痕迹——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可乐,薯片袋子敞着口,沙发的靠垫被坐出了一个坑,空气里有川菜的辣味和课本的油墨味。阳光从大开的窗帘涌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明晃晃的。

郁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

他拿出手机,给徐漾发了一条消息。

郁桑:今天谢谢你。

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放在天平的一端,另一端放着徐漾今天为他做的一切——找路、买早餐、讲题、记住他的错题数量、在他推开画室的门之后没有问任何问题——这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他的“谢谢”根本压不住天平的另一端。

徐漾回了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见。别忘了闹钟。”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在门口站着,没有动。风吹过来,吹得他眯了眯眼,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然后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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