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桑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方远在泡沫里挣扎的样子,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你是不是不会洗碗?”他问。
“我会!我只是用了不同的方法!”方远的声音从泡沫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倔强,“我这种方法叫‘浸泡法’,比你的‘逐个击破法’更科学,因为洗洁精需要时间分解油污。”
郁桑觉得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假的,但他没有拆穿,因为方远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他不忍心说“你这就是在浪费洗洁精”。
徐漾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几本参考书,看到厨房里的泡沫山,脚步顿了一下。
“这是怎么了?”
“方远在洗碗,”郁桑说,“用他的‘浸泡法’。”
徐漾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走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帮忙,是因为他怕自己笑出声来会伤害方远的自尊心。
方远最终在用了四十分钟和三倍于正常用量的洗洁精之后,把所有的碗洗完了。他站在洗碗池前,看着那些在沥水架上排成一排的白瓷碗,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伟大工程的自豪感:“看,洗得多干净,比你们洗的亮。”
郁桑看了一眼那些碗,确实很亮,不是因为洗得干净,是因为洗洁精的残余在碗面上形成了一层反光膜,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新的一样。
晚上,三个人在客厅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方远想看篮球比赛,徐漾无所谓,郁桑也不挑。最后方远用手机投屏,把一场NBA的录像投到了电视上。客厅里的电视很大,比他家的电视大了两圈,画质清晰到能看清球员脸上的汗珠。
郁桑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枕,看着电视屏幕上的那些人在球场上跑来跑去。他不怎么懂篮球,但他看明白了——穿红色球衣的那队一直在得分,穿白色球衣的那队一直在失误,比分差距越来越大。方远在沙发上坐立不安,每看到一次失误就发出一声惨叫,像一个被踩了尾巴的猫,叫声尖锐而短暂。
“这个传球也太离谱了吧!他传给谁呢?传给观众吗?”
“这个防守是在干嘛?站那儿看风景呢?”
“这个投篮——哎哟我的天,三不沾!他是不是没吃晚饭?”
郁桑听着方远的实时解说,觉得比比赛本身精彩得多。方远的声音有一种特殊的感染力,他能把一件普通的事情说得像世界末日一样严重,也能把一件很严重的事情说得像开玩笑一样轻松。
中场休息的时候,方远去了厕所,客厅里只剩下郁桑和徐漾。电视的声音被调小了,只剩下背景音的嗡鸣声。院子里的风大了,银杏树的沙沙声从窗外传进来,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
“你今天开心吗?”徐漾忽然问。
郁桑偏过头看他。徐漾坐在沙发的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米的距离。电视的光落在徐漾的脸上,明暗交替着,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还行。”郁桑说。
“方远在的时候你笑了好几次。”徐漾说。
郁桑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确实笑了好几次。方远洗碗的时候笑了,方远解说篮球的时候笑了,方远躺在徐漾床上像一条咸鱼的时候也笑了。那些笑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发的反应,像打喷嚏一样,来了就挡不住。
“方远这个人,”郁桑顿了一下,找了一个合适的词,“有毒。”
徐漾笑了,那个笑容在电视的光影中看起来很柔和。
方远从厕所回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上还在放广告,用一种“你们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聊了什么”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看到茶几上多了一盘水果,是张姨新切的——哈密瓜和火龙果,红黄相间,摆得很好看。
“哇,又有水果!”方远扑过来,拿起一块火龙果塞进嘴里,紫色的汁水沾到了他的嘴唇上,看起来像中毒了。
郁桑看着方远那个样子,又笑了。
这一次,他自己注意到了。
九点多的时候,方远说他困了。这在方远身上是一件非常罕见的事,因为按照他平时的作息,晚上十点之前他是不可能说“困”这个字的,他的正常入睡时间至少是凌晨一点。但今天他在徐漾家吃了三碗米饭、半桌子菜、一盘水果、喝了三杯可乐,身体里的血糖浓度高到了一个让他无法抵抗睡意的程度。
“我真的困了,”方远揉着眼睛说,“这个沙发太舒服了,坐上去就想睡。”
“你上楼睡吧,床给你铺好了。”徐漾站起来,关掉了电视。
方远上了楼,倒在徐漾的床上,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就闭上了眼睛。郁桑站在门口,看到他蜷缩在那张大床上,身体只占据了很小的一块地方,被子被他踢到了床尾,一只脚露在外面,鞋都没脱。他走进去,帮方远把鞋脱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方远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面朝墙,继续睡了。
郁桑站在床边看了他两秒,然后关了灯,走出了房间。
“你今晚睡客房,”徐漾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和一套睡衣,“张姨今天下午收拾过了,床单是新换的。”
郁桑接过毛巾和睡衣,走进了客房。客房在三楼的另一头,比他上次在徐漾家住的那间小一些,但东西很齐全——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盏台灯。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两个,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像酒店里那种被服务员精心布置过的床。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睡衣是徐漾的,还是一样大,领口还是往下掉,露出锁骨和胸口那一大片皮肤。他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看着自己穿着徐漾睡衣的样子,把领口往上拉了拉,但领口太大了,拉上去就又滑下来了。
他关了灯,躺到床上。床垫比徐漾房间的那张硬一些,枕头的高度也不太一样,被子是羽绒被,盖在身上很轻,但很暖和。他侧躺着,看着窗外的夜色。客房的窗户对着院子的方向,能看到那棵银杏树在夜色中的轮廓,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树的顶端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因为这不是他熟悉的床,枕头的高度不对,被子的重量不对,房间里的气味也不对。但他的身体比他诚实——他在躺下来之后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连翻身都没有翻,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片很大的草坪上,草坪上有很多人,但他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他。他在草坪上走,走了很久,走到了一片湖边,湖边的柳树在风中摇曳,柳枝垂在水面上,在水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站在湖边,看着那些涟漪慢慢散开,慢慢消失,湖面恢复了平静,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映照着天空中的云。
然后他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白色,平整,没有歪掉的灯罩。他在那张陌生的床上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出了客房。
走廊里很安静,方远的房间门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徐漾的房间门也关着,不知道起来了没有。他下了楼,走到客厅,看到徐漾已经坐在餐桌前了,面前放着一碗粥、一杯牛奶、一个煎蛋、两片吐司、一小碟果酱,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酸奶。
徐漾抬头看到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张姨今天早上做的,趁热吃。”
郁桑坐下来,拿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红薯粥,红薯切成小块,煮得很烂,甜味完全融进了粥里,每一口都能吃到红薯的软糯和米的清香。
他喝了两口粥,吃了一个煎蛋,喝了半杯牛奶,吃了几口吐司抹果酱。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到楼上传来了方远的叫声——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叫,是睡醒了之后伸懒腰发出的那种叫,声音很大,很方远,像一只刚冬眠完从洞里爬出来的熊。
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方远从楼上冲了下来,头发乱得像一个被风吹翻了的鸟窝,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睡衣扣子扣错了一颗,导致一边衣领高一边衣领低,整个人看起来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
“好香啊!”方远冲到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早餐,眼睛里的光芒比客厅的水晶吊灯还要亮,“张姨!您就是我的亲姨!”
方远坐下来,拿起一片吐司,抹了厚厚的果酱,咬了一大口,果酱从吐司的边缘挤了出来,沾到了他的嘴角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的果酱,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这个果酱是什么牌子的?比我家的好吃一百倍。”
郁桑看着他那个吃相,嘴角又弯了。他发现自己这几天笑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而且每一次笑都是因为方远——方远洗碗、方远解说篮球、方远吃果酱,这些在外人看来完全不好笑的事情,到了方远身上就变得好笑极了。不是因为方远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是因为方远做任何事都很认真——认真地吃饭,认真地打游戏,认真地躺在别人的床上说“这个床有魔力”,认真地相信郁桑说的“正方形的苹果比长方形的甜”。他的认真本身就很可爱。
三个人吃完了早饭,徐漾说上午去图书馆。方远说他也去,虽然他去了也学不了什么,但“气氛到了,不学都不好意思”。郁桑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不好意思了?”方远嘿嘿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张叔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方远第一个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转过头来对张叔说了一句:“张叔,您开车稳一点,我吃太饱了,颠了会吐。”张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发动了车。
郁桑坐在后座上,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路过的那些他越来越熟悉的街道。阳光很好,把整个城市照得很亮,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反而显得很清晰,像一幅用黑色墨水画的工笔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些。以前他走在路上从来不看路边的树,不看天空的颜色,不看阳光落在建筑上的角度。他的眼睛是被关着的,看到的东西只是他需要避开的东西——人、车、障碍物。但现在,他的眼睛好像被什么东西打开了。他开始看树的形状,看云的移动,看光影的变化。他看到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多到有时候会觉得眼睛用不过来。
他不知道这种变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车开到了图书馆门口。三个人下了车,方远看着眼前这栋灰白色的建筑,发出一声感叹:“这就是你们周末来的地方?真大啊,比我们学校的图书馆大两倍。”
“你第一次来?”郁桑问。
“第一次,我周末从来不来这种地方,我周末一般在家睡觉。”
三个人走进图书馆,上了二楼。周末的人很多,靠窗的位置已经没有了,他们在靠墙的地方找到了一个三人桌,坐了下来。方远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数学卷子,摊在桌上,看了一眼,又发出一声哀嚎:“这卷子怎么还在?我以为我睡一觉它就会自己写完的。”
“你睡一觉卷子不会自己写完,你睡一百觉也不会。”徐漾说。
方远叹了口气,拿起了笔。
郁桑也开始做自己的作业。他把数学卷子剩下的部分做完了,十道选择题对了八道,五道填空题对了三道,三道大题做对了两道的第一问。他把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分析了错因,写了正确的解法。然后他开始做物理作业,物理作业是关于加速度的,他做得比数学慢,因为有些概念他还没完全搞明白。他做一道题就去翻一下课本,确认一下公式,然后继续做。做了两个小时,只做完了一半。
方远做了四十分钟的数学卷子,做完了三道选择题,对了两道,错了一道。他停下来,趴在桌上,说了一句:“我不行了,我的脑子已经满了,装不进去任何东西了。”
“你才做了三道题就说脑子满了?”郁桑看着他。
“不是三道题的问题,是我昨天晚上没睡好。”方远义正言辞。
“你昨天晚上不是睡得像猪一样吗?鼾声隔着两道门都听得到。”
“那就是睡姿不对,导致脑子供血不足,影响思考能力。”方远一本正经地分析着自己的生理状况,好像他是一个在研究自己身体的科学家,每一个症状都能被他用一个听起来很科学但实际毫无根据的理由解释。
徐漾从书包里掏出两盒牛奶,一盒给了郁桑,一盒给了方远。方远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漾哥,你真的太好了,每次跟你出来都有吃的。”他吸了两口牛奶,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页面,递给徐漾看。
“漾哥,你看看这个,我们学校论坛上有人发的帖子,说下周要搞什么‘冬季长跑’,全校都要参加,每人至少跑八百米,跑不完的扣班级量化分。”
徐漾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递给郁桑。郁桑低头看着屏幕,上面是一个置顶帖,标题是“关于举办冬季长跑活动的通知”,下面写着时间、地点、参加人员、注意事项。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因病不能参加者需提供医院证明,否则按旷课处理。”
“八百米,”方远把“八百”两个字咬得很重,“我跑八百米要五分钟,跑完直接躺地上起不来。”
“你跑过吗?”郁桑问。
“跑过,上个月体育课测了一次,我跑了四分五十秒,全班倒数第三。跑完之后在操场上坐了十分钟才缓过来,体育老师差点叫救护车。”
郁桑的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方远看到了。
“你笑什么?你能跑多少?”
“没跑过,不知道。”
“那下周你跑给我看,你要是跑得比我快,我请你吃一个星期的早饭。”
“行。”郁桑说。
方远伸出手,郁桑跟他击了个掌。击掌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像一声突兀的炮响,周围几桌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们。郁桑缩了缩脖子,方远则毫无愧色地朝四周笑了一下,好像在说“不好意思啊,打了个小炮”。
三个人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方远说要回家了,因为他妈给他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问他“在哪”,第二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第三个说“再不回来就别回来了”。方远说他妈说“别回来了”的意思是“快点回来”,这是他们家特有的语言体系,需要一定的训练才能理解。
“那我先走了,”方远背上他那鼓鼓囊囊的书包,“明天学校见。郁桑,别忘了我们打的赌,一个星期的早饭。”
“没忘。”
方远走了,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书包在他背上左摇右晃,像一个不太稳定的卫星。郁桑和徐漾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方远消失在街角,然后两个人同时转向了对方。
“你——”“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
“你先说。”徐漾说。
“你吃了吗?”郁桑问。
“还没。你呢?”
“也没。”
徐漾笑了:“那去吃饭吧,前面那家面馆,你上次说好吃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面馆的路上。十二月的晚风已经很冷了,吹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郁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徐漾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替他挡住了大部分的風。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像两个正在慢慢靠近的、沉默的朋友。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还是那个围着洗得发白围裙的大叔。看到他们进来,老板笑了一下,没问他们吃什么,直接喊了一声:“两碗牛肉面!香菜葱花都要!”好像已经记住了他们的口味。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面条在筷子底下颤颤巍巍的,牛肉切成薄片,铺在面条上面,撒了碧绿的葱花香菜。郁桑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和上次一样的味道,家常的、实在的、吃完了一整碗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的那种味道。
他吃着面,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打了一行字。
“周一:方远欠我一个星期的早饭。”
徐漾看到了,笑了。
“你记性这么好?”
“涉及到吃的,记性就会变好。”郁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吃面。吃到最后的时候,他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了,喝得很干净,碗底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油花。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看着那个空碗,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把一碗面吃得这么干净过了。
不是因为这碗面有多好吃,是因为他今天吃了很多,早上吃了粥、煎蛋、吐司,中午在图书馆吃了三明治和牛奶,晚上又吃了这一大碗面。他的身体在接收这些食物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抗拒,没有觉得胃胀、恶心、吃不下。它在很安静地、很自然地把这些食物接收进去,转化成热量和能量,输送到他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
也许,他在慢慢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