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我没计时。”
方远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直起腰,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了一句:“我活下来了。”
郁桑看着他那个样子,觉得好笑,但没有笑出来,因为他怕一笑方远就会松掉那口气然后真的瘫在地上。他把方远扶到跑道边的草坪上,让他坐下。方远一屁股坐在草坪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了下去,四肢摊开,像一个被人扔在地上的玩偶。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云,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蓝色碗,把他们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体育老师吹了哨,让大家集合,做了几个放松的动作——拉伸大腿、拉伸小腿、活动手腕脚腕。方远做拉伸的时候腿在抖,抖得像筛糠一样,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平时多练练,体力太差了”,方远点了点头,腿还在抖。
下课铃响了。郁桑把方远从地上拽起来,方远的腿还在发软,走路的姿势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深一脚浅一脚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还能走吗?”郁桑问。
“能,”方远说,“就是腿不太听我的话。”
“你的腿什么时候听过你的话?”
方远想反驳,但他的腿在这时候又软了一下,他往前踉跄了一步,抓住了郁桑的手臂,才稳住了自己。他稳住之后松开手,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往前走,走了三步又软了一下,这次他没有抓郁桑,硬撑着走了过去。
郁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个倔强的、不肯认输的背影,觉得方远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力量。他不聪明,成绩不好,体力也差,但他从来不会说“我不行”。他说的是“我活下来了”,说的是“我的腿不太听我的话”,说的是“这个锅不太听话”。他把所有的失败都归结为外部原因——锅不听话、腿不听话、泡面不好吃影响了心情、心情影响了发挥。他永远不会说“我做不到”,因为他相信每一件事都有一个解决办法,如果解决不了,那一定是锅的问题、腿的问题、泡面的问题,不是他的问题。
这种盲目到近乎天真的自信,在别人身上会显得可笑,但在方远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显得有点了不起。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他说是因为今天跑步消耗太大了,需要补充能量。郁桑看着他餐盘里那堆成小山的食物,觉得他补充的能量大概是他消耗的三倍。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看到方远吃饭的样子很幸福——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咽得很满足,好像吃饭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开心的事。
徐漾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他今天跑步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但他的吃相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进行一种需要耐心和专注的活动。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对郁桑说了一句:“你下周跑八百米的时候,配速别太快,前面四百米保持住,后面再加速。”
“你今天跑六百米的时候,前面四百米配速是多少?”郁桑问。
徐漾想了想:“大概一分二十秒左右。”
“那我比你慢,我跑四百米一分四十秒,比你慢了二十秒。”
“你最后两百米加速很快,我差点被你超了。”
“差点就是没超。”
“你还有一周的时间练习,下周超我。”
郁桑看着徐漾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客套,没有鼓励,就是一种很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他说“下周超我”的时候,好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不是“你可以试试”,不是“你加油”,而是“下周超我”,像一个预言,一个已经被写进了未来日程表里的安排。
郁桑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吃了大半碗米饭,把菜也吃得差不多了,红烧肉剩了两块,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吃不下了。他的胃在慢慢变大,像一只被逐渐撑开的气球,每一次多装一点点,多撑一点点,就会变得更加能装。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李老师不在,代课老师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郑,教地理的,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温柔,说话声音也小,她一开口,教室后排的人就开始讲话了,声音越讲越大,到最后她不得不拿起黑板擦在讲台上拍了两下,发出两声闷响,大家才安静下来。
郁桑在做英语阅读理解。这周的英语作业是四篇阅读理解,他做了两篇,错了两道,对了两道。他把错的那两道题分析了一下,一道是因为单词不认识,一道是因为他把文章的意思理解偏了。他把不认识的单词查了词典,写在旁边,把那句话重新翻译了一遍,确认自己这次理解对了。
方远在写数学作业。他今天没有提前交卷,没有趴着睡觉,没有转过来跟郁桑说话,而是一直在低头写。郁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从他时而皱眉时而舒展的表情来看,他大概在一道题上卡了很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方远转了过来,把作业本递到郁桑面前。
“这道题怎么做?”
郁桑低头一看,是一道二次函数的题,已知顶点坐标和一个点,求二次函数的解析式。这道题他昨天刚做过,徐漾教了他一个方法——设顶点式,代入已知点,解方程。
“你设顶点式,y=a(x-h)?+k,顶点坐标是(2,1),所以h=2,k=1。然后代入那个点(4,5),算出a,再展开就行了。”
方远看着郁桑在草稿纸上写的那几行字,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哦——”了一声,那个“哦”拖得很长,从低音滑到高音,再滑回低音。他拿着作业本转了回去,开始算。郁桑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写了几行,停了一下,又写了几行,又停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过来。
“我算出来了!a=1,y=(x-2)?+1,展开是y=x?-4x+5。对不对?”
郁桑看了一眼答案,点了点头:“对。”
方远整个人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巨大的、毫不掩饰的笑容,像一个刚在球场上投进了绝杀球的人,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一个庆祝的动作——他不知道这个动作叫什么名字,但他在电视上见过篮球运动员进球后做这个动作,所以他也做了。
坐在他旁边的同学被他突然举起的手吓了一跳,身体往后一缩,用一种“你有病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方远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注意力全在自己做对了那道题这件事上。
郁桑看着方远那个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弯了一下,最后弯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固定的弧度。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二月的白天短得像一根火柴,划着了就灭了,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样子,就只剩下了一缕青烟。
郁桑和徐漾一起走出校门。今天方远走得早,他妈妈说今天家里炖了排骨,让他早点回去吃。方远走的时候用一种“我好幸福”的语气跟他们说了再见,然后跑出了校门,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个不太稳定的、正在往外太空发射的火箭。
“你今天跑步的时候,最后那一百米,你想的什么?”徐漾忽然问。
郁桑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就是,你最后加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是想超过我,还是别的什么?”
郁桑想了想。他最后加速的时候,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他的脑子在那个时候是空的,没有任何念头,没有任何语言,只有身体的本能在驱动着他往前跑。他看到徐漾在前面,就想靠近他,靠近了之后就想并排,并排了之后就想——他没有想过超过,他只是不想被落下。
“没想什么,”他说,“就是想跑完。”
徐漾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到分叉路口,停下来。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郁桑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徐漾还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他。路灯的光把徐漾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有几缕搭在额前,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标准的、一板一眼的年级第一完全不一样。
“徐漾。”郁桑喊了一声。
“嗯?”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你今天陪我跑步”,想说“你教我的那个方法我记住了”,想说“下周长跑的时候你说的话算数吗”,想说很多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团乱七八糟的气流,从他的嗓子里涌出来,没有变成任何有意义的音节。
最后他说了一句:“没什么。明天见。”
徐漾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牙齿在路灯下白得发光:“明天见。”
郁桑转过身,加快了脚步。
他走了大概五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徐漾已经不在了,分叉路口空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橘黄色的光洒在地上,照亮了一小块圆形的区域。他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路口,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像是有人在后面轻轻地、不停地推着他的肩膀。
他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别墅里亮着灯——不是他开的,是有人开的。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听到里面有声音传出来,不是电视的声音,是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被压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那种怒意。
是他爸。
郁江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