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桑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没有进去。客厅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他爸在跟谁打电话,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被酒精浸泡过的暴躁。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个合同不能签,你为什么不听?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比我懂?”
郁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玄关的灯没有开,客厅的光从走廊尽头漏过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橘黄色的光斑。他换了鞋,把书包放在鞋柜旁边,没有往客厅走,而是转身上了楼。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在黑暗中穿行的猫,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
但他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客厅里的声音停了。
“站住。”
郁江津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不大,但很有分量,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咚的一声,水花四溅。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我叫你站住!”这次声音更大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像是什么东西在身后追了上来,抓住了他的影子。
郁桑停了下来。
他站在楼梯中间,一只手扶着栏杆,没有回头。客厅里的灯亮着,他站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像一个被切掉了半边的剪影,轮廓清晰,但看不清表情。
脚步声从客厅里传出来,越来越近。郁江津走到了楼梯下面,抬起头看着他。客厅的光从下面照上来,把他爸的脸照得明暗分明——颧骨很高,眼窝很深,下巴上有一片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比他出差之前瘦了一些,也老了一些。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熬夜和酒精共同作用下的那种红,像两颗被烧得发烫的炭,里面全是灰烬,但还在冒烟。
“你看到我回来了,连声招呼都不打?”郁江津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那种压迫感没有减弱。
郁桑站在楼梯上,转过身,看着他爸。他从上往下看,比他爸高了半个头,这种俯视的视角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点说不清的优势。但他知道这是假的,不管他从哪个角度看,不管他站得比对方高多少,在这个家里,他永远是没有话语权的那一个。
“爸。”他说了一个字。
郁江津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回了客厅。郁桑听到他坐回沙发上的声音,沙发弹簧发出一声吱呀,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咔嗒,然后是烟被点燃的声音,呼——一口烟吐出来,在客厅的灯光下弥漫成一片灰白色的雾。
郁桑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反锁。
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盯着那条光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去,把被子拉到胸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个歪掉的灯罩在月光中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歪着头的、沉默的旁观者。他看着它,它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徐漾发的消息。
“到家了吗?”
郁桑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它们像三颗小石子,被扔进了一潭死水里,激起了几圈涟漪,然后沉了下去。他打了两个字——“到了”,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他以为他会睡不着,但也许是今天下午的六百米跑把他的体力消耗得太彻底了,他在躺下来之后不到十分钟就睡着了,连睡衣都没有换,校服都没脱,就那么穿着校服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缩进了壳里的蜗牛。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闹钟吵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是穿着校服睡的,衣服皱得像一团被揉过的纸,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了一颗,露出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他坐在床边,用手把皱了的校服扯了扯,扯不平,放弃了。
他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了,眼眶下面的青黑又深了一层,嘴角的痂已经完全掉了,留下一个很小很小的粉色疤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冷水洗了脸,刷了牙,用手指把头发往后拢了一下,然后又放下来了。
他换了校服。昨天那件皱了,他换了一件干净的,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时候上面有一股樟脑球的味道,大概是放太久了。他把衣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皱了皱眉,还是穿上了。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放着一个空了的白酒瓶和一只没洗的杯子,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些烟头已经灭了,有些还带着没烧完的烟草,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焦糊的气味。沙发上有一条叠过的毯子,叠得不整齐,歪歪扭扭地堆在一角,像一座快要倒塌的积木塔。
郁桑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厨房。灶台上有一个锅,锅里还剩着半锅粥,盖子没有盖,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皮肤。他不知道这锅粥是什么时候煮的,也许是昨晚,也许是今天早上,他不想知道。他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面包,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烤了两片面包,坐在餐桌前一个人吃了。
牛奶是凉的,面包烤得刚好,焦黄的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吃起来很香。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牛奶喝了一半,面包吃完了。他把杯子和盘子收到厨房,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十二月的早晨很冷,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在眼前飘散。他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快步走向公交站。路两边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用碳笔画的速写,每一根线条都很清晰,但没有任何多余的颜色。他踩在人行道上,脚下的地砖有些松了,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站牌下面吃包子,一个穿西装的男的站在垃圾桶旁边抽烟,还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候车椅上,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郁桑站在站牌下面,掏出手机看时间——七点零三分。他看了一眼未读消息,有一条是方远发的,时间是六点四十五。
“我今天给你带了炒面,学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很好吃,你一定要吃完。”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好的。”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城市在晨光中慢慢醒过来——街边的早餐店开始冒热气,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红绿灯交替闪烁着,像一个巨大的、不知疲倦的机器在缓慢地运转。郁桑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是这台机器里的一颗很小的齿轮,跟着它一起转,不快不慢,不发出任何声音。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二十五。他走进教室,方远已经在了,桌上放着一个餐盒,餐盒里装着炒面,面条是金黄色的,里面加了鸡蛋、火腿、青菜、豆芽,还有几片切得很薄的牛肉。炒面冒着热气,香味从餐盒里飘出来,飘到郁桑的鼻子里,让他早上喝的那杯牛奶和那两片面包显得很不够。
“你吃了没?”方远问。
“吃了。”郁桑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笔袋。
“吃了也再吃点,这个炒面真的很好吃,我早上吃了两份。”方远把餐盒推到他面前,又递过来一双一次性筷子,筷子是掰开的,掰得很整齐,没有木刺。
郁桑看着那盒炒面,又看了看方远。方远的眼下也有青黑,但比他的淡一些,看起来像是一层薄薄的灰。他的头发比平时翘得更厉害了,后脑勺有一撮头发直直地竖着,像一个被风吹歪了的天线。
“你早上几点起的?”郁桑问。
“五点半,”方远说,“为了买这个炒面,我排了二十分钟的队。那家店太火了,六点就开始排队,全是咱们学校的。”
郁桑没有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面,塞进嘴里。面条很筋道,鸡蛋炒得很碎,均匀地裹在每一根面条上,火腿切成小丁,青菜脆生生的,豆芽爽口,牛肉片薄而嫩,每一样食材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一口就能吃到所有味道的满足感。
他吃了大半盒,把剩下的盖好,放在桌角。
“吃不下了?”方远问。
“嗯,早饭吃过了,吃不了太多。”
“那你中午吃,中午我帮你拿去食堂热一下。”
郁桑想说“不用了”,但他看着方远那张写满了“你不能浪费粮食”的脸,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把餐盒收进了书包里。
早自习的时候,李老师又提了一遍长跑的事。她说安全承诺书还没有交的同学今天一定要交,下周一之前必须全部交齐,不交的人不能参加长跑,不参加长跑的人要写一篇三千字的检讨,并且在升旗仪式上当众宣读。
三千字,当众宣读。这两个条件叠加在一起,效果堪比一记重锤,把那些还在犹豫要不要交承诺书的人砸得瞬间清醒。郁桑听到后面有人小声说了一句“我今晚回去就让我妈签,不签我不睡觉”,语气里的紧迫感像在参加一场关乎生死的考试。
他把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抽出那张折了两折的安全承诺书。纸被折得很整齐,边角没有翘起来,他展开,铺在桌上,盯着“家长签字”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那四个字下面是一条横线,横线很长,空白的地方足够写下一整句话,但他只需要在上面写三个字——他爸的名字。
他在笔袋里翻了翻,掏出那支黑色的钢笔,拧开笔帽,在横线上写了三个字。
郁江津。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拧上,把承诺书重新折好,塞进笔袋的夹层里。他不想让人看到那三个字,不是因为签字的不是他爸本人,而是因为他爸的字迹和他不一样——他爸的字很潦草,像医生开的处方,而他写的这三个字,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的,一看就不是一个成年人的手笔。
但李老师不会知道郁江津的字长什么样。她只会看到“家长签字”那一栏不是空白的,有一个名字写在上面,那就可以了。
他把笔袋拉好,放回了书包里。
第一节是英语课。林老师今天讲的是虚拟语气,她在黑板上写了几个例句,然后用彩色粉笔把if从句和主句圈了出来,画了箭头,标注了时态的变化。郁桑在笔记本上把例句抄了下来,用红笔把if从句和主句分开,在下面写了时态的对应关系——与现在事实相反,if从句用过去式,主句用would加动词原形;与过去事实相反,if从句用过去完成式,主句用would have加过去分词。
他把这两条规则背了一遍,又背了一遍,确认自己记住了,然后翻到课本后面的练习题,开始做。五道选择题,他做了三道,对了两道,错了一道。错的那道考的是与过去事实相反的虚拟语气,他选了would do,正确答案是would have done。
他在那道题的旁边写了四个字:“时态不对。”
林老师在讲台上把这几道题讲了一遍,讲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点了一个同学的名字。那个同学站起来,磕磕绊绊地分析了一遍句子结构,林老师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分析得不错,就是语速太快了,下次慢一点”。那个同学坐下来的时候,脸红了,红到耳朵根,像一颗被煮熟了的虾。
郁桑看着他那个样子,想起了上周自己在朗诵比赛上读完最后一句之后,耳朵也是这么红的。他当时没有照镜子,但他能感觉到耳朵在发烫,烫到像是有人拿打火机在耳垂下面烤。
他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继续做下一道题。
下课的时候,方远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倒计时软件,上面写着“距离冬季长跑还有6天”。他把手机举到郁桑面前,晃了晃。
“你看,我专门下了个倒计时软件,每天提醒自己。”
“你提醒自己什么?”
“提醒自己要训练啊。我昨天晚上在小区楼下跑了三圈,一圈大概两百米,三圈六百米。跑完之后腿疼了一晚上,今天早上差点下不了床。”
郁桑看着他,想象了一下方远在小区楼下跑步的样子——大概和他做其他所有事情一样,一开始就冲,冲到一半就没力了,后半程靠意志力硬撑,跑完之后瘫在路边,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