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藏夏 > 第25章 公交车

第25章 公交车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你今天腿还疼吗?”郁桑问。

“疼,”方远说,“但我刚才去上厕所的时候,在走廊上看到三班的那个谁,就是上次运动会跑一千五百米拿了第二名的那个人,他也在练,我就觉得我这点疼不算什么。”

“你要跟他比?”

“不跟他比,但我不能比他差太多。他跑一千五百米,我跑八百米,我距离比他短,要是还跑不过他,那我不是白吃了那么多饭?”

郁桑觉得方远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太对,但他没有深究,因为他看到徐漾从前排转过头来,用一种“你俩又在说什么”的表情看着他们。

“方远要跟三班那个跑一千五百米的人比八百米。”郁桑说。

徐漾看了一眼方远,方远挺了挺胸,腰板绷得直直的,像一个在接受检阅的士兵。

“加油。”徐漾说,语气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方远把这个“加油”当成了最高级别的认可,转回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我被年级第一鼓励了”的亢奋气息,坐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像一只吃了兴奋剂的兔子,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扭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开始做题。

郁桑看着他做题的架势,觉得方远今天的状态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方远做题,做一道就翻答案对一下,对了就笑,错了就骂一声然后继续做。今天的方远做题,做了三道题都没有翻答案,低着头一直在算,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像一台被调快了运转速度的机器。

他做到第四道题的时候停了下来,皱了皱眉,然后用笔尾戳了戳郁桑的桌子。

“这道题,二次函数,顶点是(1,-2),过点(2,1),求解析式。我设了顶点式,代入之后算出来的a是3,展开之后是y=3x?-6x+1,但我总觉得不对。”

郁桑看了一遍他的计算过程,发现他在展开的时候把-6x的符号写错了。他指出来,方远“啊”了一声,用橡皮把那一步擦掉,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对了。他把答案和书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一下,对了,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终于可以呼吸了。

“我发现一个规律,”方远说,“我做题的时候,只要前面两道题做对了,后面就会一路顺下去。但如果前面第一道就错了,后面就会全错。”

“那不是规律,是心理作用。”徐漾说。

“心理作用也是作用,只要能让我做对题,什么作用都行。”

郁桑觉得方远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他想起自己在做物理题的时候,如果第一道题做对了,他就会有信心,后面的题就会做得更顺。如果第一道题卡住了,他的脑子就会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后面的题也变得很难做进去。这不是能力的问题,是心态的问题,而他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解决这个问题的方法。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多了一群不常见的人——高一的学弟学妹们,大概是刚上完体育课,一个个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三五成群地挤在窗口前买饭。方远端着餐盘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餐盘上的碗碟都在晃动,像地震了似的,但他稳稳当当地端着,没有洒出一滴汤。

“今天的红烧肉不错,”方远坐下来,用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在郁桑面前晃了晃,“你看这块,肥瘦比例完美,三肥两瘦,入口即化。”

郁桑看着他手里的那块肉,觉得方远这个人如果不去做美食博主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描述食物的方式比任何人都有感染力,不是因为他的词汇多丰富,而是因为他的语气里有一种真诚的、发自肺腑的热情,让人相信他说的是真的,让人相信那块肉真的有那么好吃。

方远把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绝了”,然后继续扒饭。

郁桑也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确实不错,但没有方远说得那么夸张。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在方远的世界里,每一块红烧肉都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红烧肉,每一个煎饼果子都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煎饼果子,每一碗炒面都是世界上最好吃的炒面。方远活在一个“什么都好吃”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很简单,简单到让他羡慕。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刘老师讲的是牛顿第一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郁桑在笔记本上把这句话抄了下来。他看着“外力”两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几个字——“外力就是改变状态的原因”。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这个定律好像不只是用在物理上的。他想起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不是天生的,是有什么外力作用在他身上,一点一点地改变了他的运动状态,让他从一条直线拐进了另一条轨道。那条轨道不是他自己选的,是外力推着他进去的,他一开始在反抗,后来反抗不动了,就顺着那条轨道滑下去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不是有另一个外力在把他往原来的轨道上推。那个外力很轻,很小,不像之前那个外力那样粗暴、猛烈、不留余地。它更像一阵微风,不是把他推着走,而是在他停下来的时候,在他身后轻轻地吹一下,告诉他“你可以继续往前”。

他在“外力”两个字旁边又写了一行字——“F=ma,力越大,加速度越大。”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这句话用在自己身上好像也说得通。

下午第二节是自习课,但郑老师走进来说要占用半节课讲一下下周地理月考的范围。郑老师还是戴着那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还是很温柔,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行字——自然地理、人文地理、区域地理,然后在每一行下面写了几个重点章节。

郁桑把这些抄了下来,把重点章节用红笔圈了出来,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复习:先看自然地理,再看人文,最后区域。”

他发现自己最近养成了一个习惯——喜欢列计划。不管是学习还是别的事情,他都喜欢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流程,然后在纸上写下来,然后再按照写下来的步骤一步一步去做。这样做的好处是,他不需要在每个步骤之间停下来想“下一步是什么”,他的脑子只需要按照纸上写的顺序运转就可以了,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执行。

这个习惯是徐漾帮他养成的。徐漾每次给他讲题都会先写一个步骤大纲——第一步做什么,第二步做什么,第三步做什么——然后让他按照大纲去做。做了几次之后,他发现自己也可以写大纲了,不需要徐漾帮他写,他自己就能把步骤列出来,然后按照步骤去做。

下课铃响的时候,郑老师刚好讲完最后一个重点。她把粉笔放回粉笔盒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一下,说了一句“下周一月考,大家好好复习”,然后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说“怎么又要月考了”,有人说“上次月考的阴影还没散呢”,有人说“我这次要是再考倒数我就从楼上跳下去”——说这话的人是方远,他说完之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补了一句“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我还要吃好多顿好吃的呢,舍不得跳”。

郁桑看着他那个“我说错话了”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弯的幅度不大,但方远看到了。

“你笑什么?你上次月考进步了六名你当然不慌,我上次退步了两名,我妈差点没把我的皮扒了。”

“你不是说你上次考了32分吗?32分还能再退步?”

“能啊,”方远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口的羞愧,“上次我考了32分,这次我考了30分。退了两分,名次退了两名。我妈说我是她见过的唯一一个能从32分退到30分的人,别人都是进步,我是退步,退得很有水平。”

郁桑看着方远,看着他那双平时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黯淡。那种黯淡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他已经习惯了的东西——习惯了被说“你怎么又退步了”,习惯了被说“你能不能跟人家学学”,习惯了被说“你天天就知道吃和玩,你还能干什么”。这些话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他已经不会因为听到而难过,他只会低下头,笑一下,说“我下次努力”,然后继续过他的日子。

郁桑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说不出“没关系”“下次加油”这种话,因为这些话他自己都不信。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你早上给我买的那个炒面,很好吃。”

方远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真,露出一口白牙:“是吧?我就说很好吃,你明天还想吃吗?我明天再给你买。”

“好。”郁桑说。

方远笑了,笑得比刚才更大声了一些,眼睛里的那层黯淡散了,像是被一阵风吹走的雾,露出了下面的、明亮的、他熟悉的那双眼睛。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郁桑和徐漾一起走出校门,走到分叉路口的时候,郁桑停了下来。

“你今天不坐公交?”徐漾问。

“坐,还早,不急。”

两个人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和人。一个妈妈牵着小孩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小孩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气球在风中飘来飘去,小孩的手攥得很紧,怕气球飞走。那个妈妈低着头在跟小孩说什么,小孩仰着脸听着,嘴巴嘟着,一副不太情愿的样子。

“我妈以前也这样牵着我走,”徐漾忽然说,“从幼儿园到小学二年级,每天放学都来接我,牵着我的手过马路。后来她说我长大了,不用牵了,但我过马路的时候她还是会在旁边看着。”

郁桑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是谁牵着他过马路的——也是他妈,他妈的右手牵着他的左手,他爸走在前面,三个人一起去超市,一起去公园,一起去吃肯德基。那时候他爸还会笑,他妈还会挽着他爸的胳膊,他还会骑在他爸的肩膀上看元宵节的灯会。

“你发什么呆呢?”徐漾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没什么,”郁桑说,“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事?”

郁桑想了想,说了一句:“小时候的事。”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因为他不想把那些画面拿出来给别人看。那些画面太远了,远到像上辈子的事,远到他不确定那些事是真的发生过还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他只知道那些画面的颜色很亮,比他现在的日子亮得多,亮到他偶尔想起来的时候会觉得刺眼。

“走吧,”郁桑说,“公交快来了。”

他转过身,朝公交站台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徐漾在身后说了一句“明天见”,他没有回头,举起了手,朝后面摆了摆。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向那个路口,徐漾还站在那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车拐了一个弯,徐漾从视野里消失了。

郁桑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车晃晃悠悠地开着,发动机的声音像一首低沉的、没有歌词的歌,在耳边反复地、不知疲倦地唱着。他在这首歌里慢慢地放松了身体,肩膀不再绷着,手指不再攥着,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

他不知道自己在车上睡了多久,只知道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快到站了。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肠粉,学校门口那家广东人开的,我吃过一次,绝了,你一定要尝尝。”

郁桑看着“绝了”两个字,在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光线里笑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

然后他又打了两个字,发给了另一个人。

“到了。”

车停了,他下了车,走进了那条他每天都走的路。路灯的光忽明忽暗,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同行者,跟在他身后,陪他走完这段不长不短的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