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承诺书交上去的第三天,李老师没有找郁桑谈话。这意味着她要么没看出来签字是假的,要么看出来了但没打算追究。郁桑倾向于前者,因为李老师每天要收四十二个人的各种表格、承诺书、回执单,她不可能一张一张地核对笔迹。再说了,郁江津的签名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写法——他喝醉的时候签的名字和清醒的时候签的名字完全是两个人写的,就算把两份签名放在一起对比,也不会有人觉得是同一个人签的。
他把这件事放在了一边,因为周三早上的物理课,刘老师发了一张月考试卷。
不是正式的月考卷子,是模拟卷。刘老师说下周二月考,让大家先做一套模拟卷感受一下题型和难度,上课不讲,自己回去做,下周一交。郁桑拿到卷子的时候翻了一下,四页,六道选择题、四道填空题、四道计算题。他把卷子对折了一下,正要塞进课桌里,目光扫到了第一道选择题——关于加速度的方向。他停了一下,把卷子重新展开,读了一遍题目:一个物体做匀减速直线运动,下列说法正确的是——A.加速度方向与速度方向相同;B.加速度方向与速度方向相反;C.加速度方向与位移方向相同;D.加速度方向与位移方向相反。他没有犹豫,选了B。匀减速,速度在减小,加速度和速度方向相反。这道题他上周在错题本上做过类似的,当时做错了,把“匀减速”看成了“匀加速”,选成了A。他在错题本上把那道题抄了三遍,抄完之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减速:加速度与速度反向。加速:同向。”两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他把卷子重新折好,塞进了课桌里。
方远从前排转过来,手里也拿着那张物理卷子,脸上的表情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疲惫、迷茫、带着一种“我到底经历了什么”的困惑。
“这道题你会吗?”他用笔指着第一道选择题。
“会。”郁桑说。
方远把笔递过来,郁桑在他的卷子上写了一个B。方远看了看,在括号里写了一个B,然后又指着第二题。第二题考的是匀变速直线运动的平均速度,公式是(v0+vt)/2。郁桑把这个公式写在方远的卷子旁边,方远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在括号里写了一个C。
“对了?”方远问。
“我不知道,我没看答案。”
“那你觉得对不对?”
“我觉得对。”
方远把这个“对”字当成了标准答案,心满意足地转了回去。郁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今天翘得比昨天更高了,像一根竖起来的天线,在接收来自外太空的信号。他不知道方远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头发每天都是这个状态,也许他知道但不在乎,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因为他从来不在学校的镜子里看自己的后脑勺。
第三节是语文课。周老师讲的是文言文,《师说》的第一段——“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她在黑板上把“传道受业解惑”六个字写出来,然后在每个字下面画了线,解释了每个字的意思。传是传授,道是道理,受是通假字,通“授”,意思是教授,业是学业,解是解答,惑是疑惑。六个字拆开看都认识,合在一起就是一句话——“老师,是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惑的人。”
郁桑把这行字抄在笔记本上,在“传道受业解惑”下面画了一条红线。他想起了徐漾——徐漾没有站在讲台上,没有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写字,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符合这六个字。他传授道理——不管是函数的定义域还是导数的链式法则,他都讲得很清楚。他教授学业——从47分到进步六名,从一元二次方程都不会解到能做出函数的应用题,这些变化不是凭空发生的。他解答疑惑——每一次郁桑做题卡住的时候,徐漾都会在旁边,有时候说一句话,有时候写一行字,有时候只是把笔放在桌上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提醒他“你可以继续”。
他没有把这些话写进周记里,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但他自己知道。
“郁桑。”周老师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
“你翻译一下这一段——‘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他看着课本上的那行字,把每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人不是生下来就什么都懂的,谁能没有疑惑呢?有了疑惑却不跟从老师学习,那些疑惑就永远不能解开了。
“人不是生来就知道所有事情的,谁没有疑惑呢?有疑惑却不向老师请教,那些疑惑最终也无法解开。”他翻译完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周老师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翻译得不错,坐下吧。”他坐下来的时候,听到徐漾在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很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能行”的笑意。郁桑没有看他,但耳朵从耳尖开始泛红,红到耳垂,像一朵被风吹开的、颜色很淡的花。
方远在后脑勺那边竖起了大拇指,他没有转身,但郁桑看到了那只从椅背旁边伸出来的手,手指张开,指甲剪得很短,大拇指竖得笔直,像一个在人群中为偶像应援的粉丝。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方远的大拇指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盖章,又像是在回一个不用语言的信号。
方远把手缩了回去。
下课的时候,走廊上传来了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下雪了”。郁桑偏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中,确实有一些白色的、很小很小的东西在往下飘。不是那种能积起来的雪,是那种刚落到地面上就化了的雪,像是一朵一朵被撕碎了的云,还没来得及在地上留下痕迹就消失了。教室里有好几个人冲了出去,趴在走廊的栏杆上伸手去接雪。方远也冲出去了,他跑出去的时候差点撞到门口的一个同学,说了声“对不起”然后继续跑,跑到走廊上,伸出双手,仰着脸,像一棵在等待雨水浇灌的向日葵。雪花落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失望的“啊——”,因为雪花刚碰到他的手心就化了,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一小点水渍。
“化了。”他跑回来的时候对郁桑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被大自然欺骗了”的委屈。
“雪本来就是会化的。”郁桑说。
“我知道会化,但没想到化得这么快。我以为至少能让我看清它长什么样再化。”
“你从没见过雪?”
“见过,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很神奇。天上为什么会掉白色的东西?这些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是白色的不是红色的?为什么一碰到手就化掉了?每一个问题我都回答不了,但我就是觉得很神奇。”
郁桑无法反驳方远的任何一个问题,因为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知道——水蒸气凝华成冰晶,冰晶下落过程中合并增大,形成雪花,颜色是白色的因为冰晶的反射,碰到手会化因为手心的温度高于零度。每一条都是标准答案,每一条都是地理课和物理课上反复讲过的知识点。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着方远那副“我很认真地在困惑”的表情,觉得那些标准答案说出来之后,会毁掉方远脸上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知识污染的惊奇。
有些东西,知道了答案反而没意思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因为下雪了,大家都想在食堂里多待一会儿,不想那么早出去吹冷风。方远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一个高一的男生,餐盘上的碗晃了一下,汤洒了一点出来,洒在那个男生的袖子上。方远赶紧道歉,那个男生说没事没事,用纸巾擦了擦袖子就走了。方远站在原地,看着袖子上那圈浅褐色的汤渍,表情里有一种“我又闯祸了”的歉意,但很快就被手里那碗还没洒完的汤治愈了——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然后眯着眼笑了。
郁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雪比刚才大了一些,从细小的颗粒变成了更明显的絮状物,在空中旋转着、翻滚着,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白色蝴蝶。他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凉意从掌心传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手腕、小臂、手肘,在身体的每一个拐角处停留一下,然后继续往前。
他想起小时候下雪天,他妈会给他戴上帽子和手套,把他裹成一个圆滚滚的球,然后牵着他的手在小区里走。他会在雪地里踩脚印,一个接一个,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路,然后回头看他妈,他妈会笑着看他,说“我们桑桑真棒”。那个声音他现在还记得,很温柔,像冬天的热可可上飘着的那层热气,暖洋洋的,甜丝丝的。
他把手从玻璃上放下来,低下头,继续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