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王老师发了上次月考的答题卡,郁桑拿到了自己的,翻过来看——47分。这个数字他已经知道了,但看到答题卡上那个被红笔圈起来的分数,他还是觉得那两个字在扎他的眼睛。他把答题卡翻到正面,看着上面那些被红笔画叉的地方。选择题第二题,他选的是B,正确答案是C,扣了5分。他在草稿纸上把这道题重新算了一遍,发现自己当时是把函数的定义域求错了,把x>0写成了x≥0,多了一个等于号,丢了一个端点,导致整道题都错了。
“定义域注意端点,开区间闭区间看清楚。”他把这句话写在答题卡的空白处,用红笔在“开区间闭区间”下面画了两条线。旁边的徐漾在整理自己的答题卡,他的答题卡上几乎没有红叉,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只扣了最后一道题的最后一问的几分,总分141。
郁桑看了一眼那个141,又看了一眼自己的47,相差94分。这个数字大得像一道鸿沟,横在他和徐漾之间,宽到他觉得这辈子都跨不过去。但徐漾从来没有用这道鸿沟来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没说过“你连47分都考还好意思坐我旁边”,没说过“你这种人我见多了”,没说过任何一句让郁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的话。他只是在每一次郁桑做对一道题的时候说“对了”,在每一次郁桑做错的时候说“这道题你再看看”,在每一次郁桑想要放弃的时候,坐在旁边,不说话,也不走。
方远从前排递过来一张纸条,郁桑展开,上面写着:“数学怎么才能考到90分?急,在线等。”
郁桑看着这张纸条,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做对选择题前八道,填空题前三道,大题的第一问。加起来刚好90分。”他把纸条折好,递给方远。方远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塞进了笔袋的夹层里,动作很轻,像是把什么珍贵的东西藏了起来。
晚自习的时候,李老师抱着一摞东西走进教室,不是作业,不是卷子,是一箱暖宝宝。她把箱子放在讲台上,拆开,从里面拿出一包暖宝宝,举起来给大家看:“下周四长跑,天气冷,每个人贴两个,跑完之后别马上撕,等身体凉下来再撕,不然容易感冒。”她让班长把暖宝宝发到每个人手上,一人两片,多的留着备用。方远拿到暖宝宝的时候,撕开了一片,贴在了校服里面的秋衣上,然后又撕开了一片,贴在了后腰上。他贴完之后拍了拍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暖和了。”
郁桑把他的两片暖宝宝放进了书包里,没有贴。
李老师在讲台上又强调了一遍长跑的注意事项——“穿运动鞋,不要穿板鞋;跑之前热身,不要直接冲;跑完之后慢走一圈,不要马上坐下;喝水要小口喝,不要大口灌。”她每说一条就在黑板上写一条,写了六条,每条后面加了一个感叹号,像一个六条腿的、张牙舞爪的提醒。
“还有,”李老师放下粉笔,转过身,“下周二月考,长跑是在月考之后,大家先把月考考好,再去跑步。不要因为想着长跑就不复习月考,也不要因为月考没考好就不想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在方远的方向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晚自习结束后,郁桑和徐漾一起走出教学楼。雪还在下,比下午小了一些,是那种很细很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雪,飘在路灯的光里,像一群发了光的、迷了路的萤火虫。地上的雪没有积起来,落在地面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着橘黄色的光。
“你明天带伞了吗?”徐漾问。
“没下雪为什么要带伞?”
“雪化了就是水,淋在头上会湿。”
郁桑抬头看了看天,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刚碰到皮肤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珠,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手背上也落了一片,又化了。
“不用,”他说,“雪不大。”
两个人走到分叉路口,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中间隔了一条很细很细的缝,像一道用光画出来的界线。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他转过身,朝公交站台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徐漾的声音。
“郁桑。”
他停下来,回头。
徐漾站在路灯下面,雪花在他身边飘落,被灯光照成了一粒一粒发光的点,像有人在他周围撒了一把碎金子。他穿着一件深色的校服,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在眼前散开。
“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明天早上我给你讲。”徐漾说。
“好。”郁桑说。
他转过身,继续走。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徐漾还在后面看着他。那个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连在他和徐漾之间,不管他走多远,那条线都绷着,不松不断,让他觉得不管走到哪里,都不是一个人。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蒙了一层水雾,他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乱七八糟的东西,画完之后他看了看,发现画的是一条鱼——不是他故意画的,是他的手指在无意识中自己动出来的形状。那条鱼的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画成了一个点,嘴巴弯成了一个笑。他看着那条鱼,想起今天上午在英语课本上画的那条鲸鱼,又想起方远说他不会画画,说“你画的鱼看起来像长了尾巴的花生”。
他笑了一下,在公交车的晃晃悠悠中,在车窗玻璃上的水雾慢慢消失的过程中,那个笑容一直挂在他的嘴角上,没有被任何人看到,也不需要被任何人看到。
到家的时候,别墅的灯是关着的。他打开门,换了鞋,上了楼,进了自己的房间。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关。橘黄色的光照亮了桌面,照亮了摊开的笔记本和那支黑色的钢笔,照亮了他昨天没写完的那道物理题。他坐下来,把今天没做完的物理卷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开始做最后两道计算题。
第一道是匀变速直线运动,给出了初速度、加速度和时间,求位移。他把公式s=v0t+1/2at?写在草稿纸上,代入数字,算出来的结果是127.5米。他翻到答案,对了一下,对了。
第二道是自由落体,给出了下落的高度,求落地时的速度。他用公式v?=2gh,g取10,h是45米,算出来v=30米每秒。他又对了一下答案,对了。
他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路灯的光在水渍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颜色。那棵桂花树在夜色中光秃秃地站着,像一个脱掉了所有装饰的人,露出了它本来的、瘦削的、不带任何伪装的样子。
他看了两分钟,然后拉上了窗帘。
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只猫,橘色的,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着镜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拍我干嘛”的困惑。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家楼下的流浪猫,我喂了它半年了,它还是不让我摸。你说它是不是不喜欢我?”
郁桑看着那只猫,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打了几个字:“它可能只是还没准备好。”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这句话好像不只是说给方远听的。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他在这声音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平缓而均匀,身体一点一点地陷进了床垫里,像一块被水泡软的、正在下沉的海绵。下沉的速度很慢,慢到他感觉不到自己在动,但他知道自己在往下走,穿过床垫,穿过地板,穿过地基,一直往下,往下,往下——然后在某个他也不知道的深度,停住了,不动了,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