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郁桑是被冻醒的。
不是那种“有点冷所以翻个身把被子裹紧”的冻醒,是那种“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踢到了地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的冻醒。他睁开眼的时候,看到自己蜷成一个虾米的形状,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塞在枕头下面,脚踝露在外面,冷得像两根冰棍。被子在地上,皱成一团,像一个被遗弃的、白色的、没有生命的躯壳。
他伸手把被子捞上来,裹住自己,在被窝里缩了大概五分钟,等牙齿不打颤了,才慢慢坐起来。房间里的温度低得离谱,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像冬天里的一朵小小的云,在眼前飘了一下就散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二十,闹钟还有十分钟才响。他把手机放回去,坐在床边,穿着那件薄薄的睡衣,看着窗外的天色。天还没亮,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灰蓝色,像一块被冻裂了的冰,裂缝里透出一点点微弱的、快要熄灭的光。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高领的毛衣,黑色的,领子很高,可以把半张脸埋进去。这件毛衣是他妈以前买的,买的时候说“这个领子高,冬天暖和”,他当时觉得领子太高了,穿起来像没脖子的人,不怎么爱穿。他妈走了之后,他把这件毛衣压在了衣柜的最底层,再也没有拿出来过。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他把它翻出来了。
毛衣穿在身上,领子立起来,刚好遮住下巴。他把脸埋进领口里,闻到了一股樟脑球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快要消失了的、他记不太清但身体还记得的味道。他在那个味道里站了两秒,然后把毛衣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套上了校服。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茶几上的酒瓶和烟灰缸还在,窗帘没有拉开,整个客厅昏暗得像一个被遗弃了很久的房间。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牛奶还有半盒,昨天买的,没喝完。他把牛奶盒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微波炉嗡嗡地响着,转盘在玻璃盘上缓慢地旋转,橘黄色的光从微波炉的窗口透出来,照在厨房的白色瓷砖上,像一小片温暖的、正在慢慢缩小的光斑。
牛奶转好了,他端出来,烫得他缩了一下手。他把杯子放在餐桌上,等它凉。等了大概两分钟,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站在那里,一个人把牛奶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门外面的世界比他预想的还要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不是割,是钝击,一下一下地砸在脸上、手上、所有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他把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拽了拽,两只手插进口袋里,缩着脖子,小跑着出了小区。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站牌下面,抱着书包,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团,像一只被冻坏了的小动物。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晨风中明明灭灭,像一个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信号灯。郁桑站在站牌的另一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搓了搓,又塞回了口袋里。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他用手指在冰花上按了一个印子,指纹清晰地印在冰面上,像一枚独一无二的印章。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和外面的寒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他的身体在这温差中慢慢地解冻,手指从僵硬变得灵活,脚趾在鞋子里动了动,感觉到了血液重新流回末梢的那种微微的刺痛。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二十。他走进教室,方远已经在了。方远今天穿了一件很厚的羽绒服,是那种亮橙色的,穿在身上像一个移动的交通锥,在灰蒙蒙的教室里格外醒目。他看到郁桑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从课桌下面拿出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
“今天给你带了粥,”方远把饭盒放在郁桑桌上,“皮蛋瘦肉粥,我早上六点去买的,排了十五分钟的队。你用保温袋装着来的,应该还热着,你赶紧吃。”
郁桑打开饭盒,盖子掀开的一瞬间,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皮蛋和瘦肉的香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得开了花,皮蛋切成小丁,瘦肉撕成细丝,每一口都能吃到皮蛋的Q弹和瘦肉的咸香。他吃了几口,觉得胃里暖和了起来,那种从内而外的、慢慢扩散的暖意,比贴在身上的任何暖宝宝都要管用。
“好吃吗?”方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着脸看他。
“好吃。”郁桑说。
方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然后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热水,推到郁桑手边:“喝点热水,今天太冷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感觉耳朵都要冻掉了。”
郁桑看了一眼方远的耳朵,确实很红,红得像两片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被霜打了的枫叶。他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是那种可以在嘴里含一会儿再咽下去的温度。他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继续吃粥。
徐漾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纸袋,纸袋上印着学校门口那家面包店的logo。他把纸袋放在郁桑桌上,说了一句“给你带的”,然后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自己的早饭——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
郁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牛角面包,金黄色的,表面刷了一层蛋液,烤得酥脆,一碰就掉渣。他把面包拿出来,咬了一口,外酥里软,有一股很浓的黄油味,甜而不腻。他吃了半个,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纸袋里,留到中午吃。
“你怎么不吃?”方远看着徐漾手里那个三明治,“你就吃这么点?”
“早上不饿。”徐漾说。
“不饿也得吃,不吃早饭对胃不好。”方远用一种很认真的、像长辈在教育晚辈的语气说了这句话。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说出这种话,然后笑了,笑得很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转了回去。
上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全班男生都在抱怨天太冷了,有人说“老师能不能在室内上”,有人说“这天气跑步会把肺冻裂”。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说了一句“跑两圈热身,跑完就不冷了”,然后带头跑了起来。
郁桑跑在队伍中间。冷空气灌进肺里,确实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刮过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凉飕飕的、让人想咳嗽又咳不出来的感觉。他调整了呼吸,用鼻子吸气,用嘴呼气,尽量让空气在经过鼻腔的时候被加温加湿。这个方法是他从一本书上看到的,当时看的时候觉得没用,现在跑在十二月的操场上,他觉得那本书的作者是他的救命恩人。
跑完两圈之后,身体确实暖和了。他把校服拉链拉下来一点,让热气散一散,但手还是冷的,冷得指尖发白。他把手塞进口袋里,在口袋里攥成拳头,攥紧,松开,再攥紧,再松开,让血液流到指尖。
方远跑完两圈之后,整个人像一只被放进了烤箱的面包,从里到外都热透了。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一件印着卡通图案的卫衣,卫衣上是一只张着嘴大笑的鳄鱼,绿色的,牙齿很白,眼神很呆。郁桑看着那只鳄鱼,觉得它和方远长得很像——不是说长相,是那种气质,一种“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我很开心”的气质。
“你看我的卫衣干嘛?”方远注意到郁桑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用一种“你是不是也觉得这件卫衣很好看”的表情看着他。
“这只鳄鱼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我就觉得它笑得很好看就买了。”
“你买衣服不看牌子不看尺码,看笑得好不好看?”
“对啊,衣服是穿在身上的,穿在身上就要让自己开心。看到这只鳄鱼笑,我就开心。开心了就暖和了。暖不暖和不是看衣服多厚,是看心情。这是科学道理。”
郁桑没有反驳。不是因为方远说得对,是因为他不想在零下的天气里和一个人争论“心情和体感温度之间的相关性”这个他从任何课本上都没学过的问题。他只是把那件印着大笑鳄鱼的卫衣又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但那个鳄鱼的笑容在他脑子里待了很久,像一个被按下了暂停键的画面,每次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只鳄鱼张着大嘴、露着白牙、眼神呆滞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你看我多开心,你也要开心哦”。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冷风吹傻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的暖气开得不足,空气是凉的,饭菜端出来没一会儿就凉了。方远端着餐盘坐下来的时候,看到自己碗里的汤已经不冒热气了,发出一声悲愤的“啊——”,然后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用袖子擦了擦嘴。
“冬天吃饭太难了,”方远说,“饭还没吃完就凉了,汤还没喝就冷了,连食堂阿姨的笑容都比夏天的时候僵硬了,大概是因为太冷了笑不出来。”
郁桑看了他一眼,觉得方远对食堂阿姨的笑容观察得这么仔细,大概是因为他每天打饭的时候都会对阿姨说“阿姨你今天好漂亮”,阿姨就会多给他打一勺菜。这是方远自己说的,他说这是他的“独家秘方”,百试百灵。
徐漾今天吃得比平时快。他吃完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等郁桑和方远,而是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先回教室了,有点事”,然后端着餐盘走了。方远看着他的背影,用一种侦探发现了线索的语气说:“漾哥今天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郁桑问。
“他平时吃饭不会这么快的,他都是细嚼慢咽,今天像是在赶时间。”
“也许他真的有事情。”
“也许他有什么秘密。”方远的语气更神秘了,眉毛挑得老高,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马上就要揭开一个惊天秘密”的光芒。
郁桑没有理他,低下头继续吃饭。今天食堂做了红烧鸡块,鸡肉很嫩,土豆炖得很烂,酱汁浓郁,拌在饭里很好吃。他把饭拌了拌,用勺子舀着吃,吃到碗底的时候,发现方远正盯着他的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