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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十秒 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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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什么每天都吃三明治?”方远也注意到了,嘴里含着饭,含混不清地问。

徐漾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两下,咽了,说了一句:“因为方便。”

“方便不好,”方远说,“吃饭不是为了方便,是为了开心。你今天中午吃的这个三明治,你开心吗?”

徐漾想了想,说了一句:“还行。”

“还行就是不开心,”方远用筷子指了指郁桑面前的餐盘,“你明天跟我们一起来食堂吃,食堂的饭虽然也没有多好吃,但至少是热的。热的总比冷的好。”

郁桑看着徐漾,等他回答。徐漾看了一眼方远,又看了一眼郁桑,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方远笑了,笑得很开心,好像他刚刚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外交使命,成功说服了一个顽固分子改变了他的饮食习惯。他又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好像在庆祝这个伟大的胜利。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在操场上集合的时候,全班男生的抱怨声比昨天还大。有人说“老师,今天零下三度”,有人说“老师,我的耳朵已经没知觉了”,有人说“老师,我能不能在教室里跑”。体育老师吹了一声哨,说了一句“跑两圈就热了”,然后带头跑了起来。

郁桑跑在队伍中间。冷空气灌进肺里的时候,那种被什么东西刮过的感觉又来了,但今天比昨天好一些,因为他今天戴了手套。手套包着他的手指,手指不再僵硬,可以自然地弯曲和伸展,摆臂的动作比昨天流畅了很多。他的呼吸节奏保持得很好,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像上周那样跑到最后呼吸全乱了。他跑完两圈的时候,身上已经出汗了,后背的校服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方远跑完两圈之后,整个人又像一只被放进烤箱的面包,从里到外都热透了。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露出里面那件印着大笑鳄鱼的卫衣。今天那只鳄鱼还在笑,牙齿还是那么白,眼神还是那么呆,好像在说“你看你又跑完了一圈,你很棒哦”。

徐漾跑在最前面,他跑完之后在跑道边上做拉伸,小腿、大腿、腰、手臂,每一个动作都很标准,像体育课本上的示范图。郁桑看着他做拉伸的样子,想起他说过“下周超我”,又想起今天已经是周五了,离“下周”只剩两天。他不知道徐漾说那句话的时候是认真的还是随口说的,但他自己当真了,从那天开始每天跑步的时候都会在心里记一下配速,四百米跑了几次,六百米跑了几次,每一次都试图比上一次快一点。快多少不重要,快一点就行。

体育老师让大家集合,做了几个放松的动作。方远做拉伸的时候腿还在抖,抖得比上周还厉害,但他的表情比上周轻松了很多,大概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抖动,把它当成了跑步的标配,不抖反而不习惯了。

“你下周八百米打算跑多少?”方远问郁桑,一边抖着腿一边说。

“不知道,跑多少算多少。”

“我打算跑进四分半。跑不进也没关系,反正我尽力了。我妈说尽力就行,不要求我跑多快,只要我不在跑道上睡着就行。”

“你会在跑道上睡着?”

“不会,但有一次我跑八百米,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我真的有一种想躺下来的冲动。不是累了想睡,是觉得跑道好软,躺着应该很舒服。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郁桑不知道,因为他跑八百米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呼吸。呼吸。呼吸。他来不及想跑道软不软、躺着舒不舒服,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前面那个人跑得太远。

徐漾做完了拉伸,走过来。他的脸上有薄薄一层汗,在冷空气中冒着白色的热气,像一个刚出锅的、还在冒蒸汽的馒头。郁桑看着他那张脸,觉得自己的比喻能力在方远的长期熏陶下已经退化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水平——他居然把人脸比作馒头,而且是冒着热气的馒头。

“你今天跑得比昨天快,”徐漾说,“我看了一下时间,四百米一分三十五秒,比昨天快了五秒。”

郁桑不知道徐漾是什么时候给他计时的,也许是在跑完自己的四百米之后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等他跑过来的时候按下了秒表。他不知道徐漾为什么会有这个习惯——也许是因为他说过“下周超我”,所以他在帮郁桑记录每一次进步,用秒表上的数字告诉他“你离我不远了,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下周八百米,我跑的时候你帮我计时。”郁桑说。

徐漾看了他一眼,说了一个字:“好。”

方远在旁边听到了,也凑过来说了一句:“也帮我计时。我不要求多快,只要比上次快就行。上次我跑了四分五十秒,这次跑四分四十秒我就满足了。快十秒也是快,快一秒也是快。”

“快十秒和快一秒差很多。”郁桑说。

“差很多也是差,”方远理直气壮地说,“只要方向是对的,慢一点也没关系。”

郁桑觉得方远这句话说得很有道理,好到不像他说的。他看了一眼方远,方远正在抖腿,眼睛看着天空,表情很平静,像一个正在思考人生的哲学家。但这个画面只持续了三秒,因为方远突然打了一个喷嚏,打得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从站着的姿势变成一个鞠躬的姿势。他稳住身体,揉了揉鼻子,说了一句“谁在骂我”,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抖腿。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郁桑和徐漾一起走出校门,方远今天又被他妈接走了,走的时候从车窗里探出头喊了一句“明天见”,声音在冷风中传出去很远,然后被风吹散了。

“你今天没去图书馆?”徐漾问。

“周末去,”郁桑说,“今天有点累。”

“那你回家早点休息,明天下午两点,图书馆。”

“嗯。”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郁桑停下来等车,徐漾站在他旁边。风从北边吹过来,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一个破了洞的号角。郁桑把手插进口袋里,手套的口袋里的绒毛蹭着他的手背,痒痒的。他把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戴好,然后把手又塞回了口袋。

“你今天戴手套了。”徐漾说。

“嗯。你给的。”

“暖和吗?”

“暖。”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夜色中像两只发光的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亮。郁桑看着那辆车慢慢靠近,忽然想说点什么,不是那种“明天见”的例行公事,是那种更重的、压在胸口一整天了、不说出来就上不了车的东西。

“徐漾。”他说。

徐漾偏过头来看他。

郁桑张了张嘴,那些话又卡在了嗓子眼里。他想说“你昨天晚上为什么睡不着”,想说“你今天早上为什么又给我带了面包”,想说“你为什么要给我计时”,想说“你为什么要等我”。每一个问题都比前一个更重,重到他搬不动。他搬不动的时候,就会站在那里假装自己不想搬。

“没什么,”他说,“车来了。”

他转过身,朝公交车走去,走了两步,听到徐漾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郁桑,你昨天发的那个‘比你还久’,我看到了。”

郁桑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看到了。”他说,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有点散。

“我把它截图了。”徐漾说。

郁桑的耳朵在零下的冷风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红了。他加快了脚步,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出去,徐漾还站在站台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被风吹得飘了起来。他看着那个画面,觉得自己的耳朵已经不是红的问题了,是快要烧着了。

他低下头,把手套摘下来,翻到掌心那一面,看着那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他用拇指在那块粗糙的表面上摩挲了一下,毛线的触感扎着他的指纹,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他在车窗上又画了一条鱼。和早上那条一样的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画完之后他看着那条鱼,觉得它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不是在游,是在笑。那个弯弯的嘴巴,从左边弯到右边,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让看到的人知道——它在开心。

郁桑看着那条鱼,在公交车晃晃悠悠的光线里,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微弯一下的、浅浅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把整张脸都撑开了的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他就是很想笑,从昨天晚上看到那个句号开始,到“我等着”,到“我截图了”,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把锁捅得摇摇欲坠,锁没开,但他已经听到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清脆的,明确的,不会听错的。

他靠在车窗上,把脸埋进毛衣的领口里,闭着眼睛。薰衣草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还是闻到了,不是从领口里闻到的,是从那双手套上。他把手套举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是薰衣草,是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他妈妈用的那种,是另一种,柠檬和青草混在一起的那种,校服上有的那种,徐漾家客房的床单上有的那种,那条围巾上有的那种。

郁桑把手套攥在手心里,贴在下巴上,毛线的触感扎着他的皮肤,不疼,痒痒的。

车到站了。他下了车,走进了那条他每天都走的路。路灯的光忽明忽暗,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忽然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有风,是因为他想快点到家。到家之后他可以把门关上,可以把书包放下,可以把那双手套放在床头柜上,可以躺在那张睡了两年多的床上,闭上眼睛,想一些不用被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他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花早就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每一条线条都很清楚,但没有多余的颜色。他在树下站了两秒,把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举到路灯下看了一眼。黑色的毛线在橘黄色的灯光下变成了深棕色,掌心的磨损处反着光,像一个被磨平了的、但还在努力发光的月亮。

他把手套戴好,继续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像一个不太稳定的、正在往外太空发射的火箭。他跑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门开了。

别墅里是黑的。他打开灯,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牛奶,有鸡蛋,有面包,有火腿肠,有他昨天买的、还没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吃的苹果。东西不多,但冰箱不再是空的了,蛋格里卡着鸡蛋,牛奶盒上印着明天的日期,面包的包装袋上写着“保质期三天”,苹果在冷藏室里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被吃。

他关上了冰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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