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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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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铺在沙发和茶几上,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半明半暗的盒子。郁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把手套摘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团黑色的毛线在灯光下变成深棕色。手套的掌心朝上,磨损的那一块像一个小小的、圆形的伤疤,记录着另一双手在这双手套里度过的三年。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和徐漾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我把它截图了”。他没有回复,不是不想回复,是不知道回什么。回“你截图干嘛”——太刻意了,好像他不在乎,但其实他在乎得要命。回“哦”——太冷淡了,好像在生气,但他没有生气,他只是在耳朵红得没办法思考的时候选择不说话。他想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下了,没有回。

他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方便面,加了一个鸡蛋,加了一根火腿肠。鸡蛋打进锅的时候蛋黄没有散,完整地躺在面条上面,像一个白色的、中间有一团黄色的小太阳。他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几秒,直到水再次沸腾,用筷子把蛋黄戳破,金色的蛋黄液流出来,散在汤里,变成了细细的、像蛛网一样的丝。他把面盛到碗里,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了。

吃完之后他洗了碗,刷了锅,把灶台擦干净。厨房又恢复了那种没人用过的样子,灶台亮得像一面镜子,锅架上的锅锃亮锃亮的,只有沥水架上多了一只碗和一个锅,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待过。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躺在床上。毛衣的领子立着,包着他的下巴,薰衣草的味道已经彻底闻不到了,只剩下一股干净的、暖烘烘的棉布气味。

他把那双手套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关了灯。黑暗中,他侧躺着,面朝那双手套,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是方远发的消息,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白白胖胖的汤圆挤在碗里,像一群抱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妈包的汤圆,芝麻馅的,我吃了十个,你吃了没?”

郁桑打了两个字——“吃了。”发出去之后他觉得这两个字太敷衍了,又加了一句——“吃的面。”

方远秒回了:“什么面?方便面?”

“嗯。”

“你怎么又吃方便面?方便面没营养,你不能老吃那个。明天我给你带饭,我让我妈多做一点,你中午吃。”方远发消息从来不用标点符号,空格代替了所有的停顿,读起来像一个人在喘不过气地说话,语速很快,语气很急,好像晚一秒他的好意就会过期一样。

郁桑看着这行没有标点符号的话,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他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双手套并排躺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毛衣的领子蹭着他的耳朵,痒痒的。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转过很多画面——方远举着伞在走廊上演哈利波特,方远蹲在操场上喘气的样子,方远趴在桌上问他“这道题怎么做”,方远把那袋牛奶放在他桌上说“还热着你喝”。

他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一声极轻的气音,短到还没成形就散了,散在他蒙过头的被窝里,像一团被他呼出来的、带着体温的白色雾气。他侧躺着,面朝墙,墙在黑暗中是一片没有边界的灰,像一片巨大的、安静的、可以把他整个人吞进去的海。他在那片海里慢慢地往下沉,沉得很慢,慢到每一寸下沉都能感觉到水压的变化,水的温度从凉变冷,从冷变冰,从冰变成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没有任何温度的、介于存在和消失之间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做梦。

周六早上,闹钟没有响。他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条窄窄的、金黄色的线,像有人用刀在地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照着空气中的灰尘。那些灰尘在光线里缓慢地飘浮着,像一群不知道要飞向哪里的、很小的、很轻的飞虫。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八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时间是七点零三分。

“我今天早上要去补习班,不能给你带早饭了。你自己买点吃,别饿着。我把暖手宝充电了,满电,你记得带上。”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坐起来,把手机放在一边。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窗帘缝隙里那道光还在,说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只是被云层遮住了,只剩下这一条侥幸逃过了云层遮挡的光线,落在他的地板上,像一个不小心走错了路、闯进了别人家里的小偷,偷了一点灰尘就走了。

他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了很多,眼眶下面的青黑几乎看不清了,嘴角的疤已经完全掉了,皮肤平整了,颜色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对镜子里的自己点了一下头,不是打招呼,是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个人看起来还行。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他把那双手套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那棵桂花树光秃秃地站着,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每一条线条都很清楚,但没有多余的颜色。他在树下站了两秒,然后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他不想坐公交。不是因为没有公交车,是因为今天不想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城市往后退。他想走一走,在零下的空气里,一个人,慢慢地,不着急。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左手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他没有戴,就让它在那里待着。他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北走,经过了一家还没开门的面包店,经过了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经过了一棵歪脖子树,经过了一个正在遛狗的老人。狗是一只金毛,很大,毛色很亮,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尾巴高高地翘着,像一个在走T台的模特。老人走得很慢,金毛走得更慢,一人一狗在冬日的晨光中慢慢地移动着,像一幅被放慢了的、帧数不足的老电影。

郁桑超过了他们,又经过了一个十字路口,又经过了一家已经关了门的小卖部,又经过了一排在冬天里光秃秃的、叫不出名字的行道树。他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图书馆门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九点二十。离和徐漾约好的两点还有四个多小时,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也许是不想待在那个空荡荡的别墅里,也许是想在徐漾来之前先占住靠窗那个位置,也许只是因为他走路的这四十分钟里,脑子一直很安静,安静到他想把这个状态多保持一会儿。

他走进图书馆,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去了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水,又上了楼。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水放在桌上,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那支黑色钢笔,翻到上次没写完的那一页。那页上写着一道没做完的函数题,他上周卡在了这道题上,算了两遍都没算对,后来问了徐漾,在徐漾的草稿纸上写了一遍正确的解法,但没有抄到自己的笔记本上。

他看着那道题,把题目重新读了一遍。这是一道关于函数奇偶性的题,给了一个函数 f(x) 等于 x 的平方加上 2x 加上 1,问它是奇函数还是偶函数。他先把定义域看了一下,是全体实数,关于原点对称。然后算 f(-x) 等于括号负 x 的平方加上二乘以括号负 x 再加上一,等于 x 的平方减去 2x 加上一。然后比较 f(-x) 和 f(x) 的关系——f(-x) 不等于 f(x),也不等于负的 f(x),所以是非奇非偶函数。

他把这个推导过程写在笔记本上,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没有跳步,没有省略。写完之后他翻到课本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他在那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三步法:定义域,算 f(-x),比较。记住。”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像在给自己写一本说明书,一本关于“如何做对题”的说明书。每一页都是一个故障排除指南,告诉他当遇到某种类型的题时应该先做什么后做什么,什么地方容易出错,出错了应该怎么检查。这本说明书越来越厚了,厚到他翻到前面几页的时候,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一段路,长到他回头看的时候,起点已经模糊成了一个看不清的点了。

他又做了几道题,做了大概一个小时,做了八道函数题,对了六道,错了两道。那两道错题一道是因为他把复合函数的求导顺序记反了,一道是因为他把函数的定义域求错了,少考虑了一个条件。他把两道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分析了错因,写了正确的解法,然后在“复合函数求导顺序”旁边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之前写过的那行字——“外导乘内导,不要反。”箭头画得很粗,用的是红笔,画完之后他盯着那个箭头看了两秒,觉得它像一个在指路的交通标志,告诉他——往这边走,不要往那边,这边是对的,那边是错的,那边你走过了,每次都走错,这次不要再走错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要放晴的意思,也没有要下雪的意思,就是一种不上不下的、不晴不雨的、让人不知道该怎么穿衣服的灰色。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他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桌上,两只手套并排躺着,掌心朝上,磨损的那一块像一个在对他张开的、小小的嘴巴,好像在说“你终于想起我了”。

他把手套戴上了。不是因为他手冷,是因为他今天把它们带出来了,不带上的话它们就一直在口袋里待着,他不想让它们一直在口袋里待着。戴好之后他把双手平放在桌上,看着那两团黑色的毛线包着自己的手,觉得自己的手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些,也许是黑色的显瘦,也许是手套太厚了,把他的手指包成了一个一个圆滚滚的、短短的小柱子。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磨损处。毛线被磨得起了球,摸起来粗糙,但那个粗糙的触感让他觉得很踏实,好像那些被磨掉的毛线纤维里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通过他的指纹一点一点地传进他的身体里。

他低下头,开始做英语阅读理解。今天做的是关于企鹅的文章,讲帝企鹅如何在南极的严冬中生存——它们挤在一起,抱团取暖,外面的企鹅轮流站到最外面,忍受最冷的风,让里面的企鹅保持温暖。过一段时间,外面的企鹅会挤到里面去,里面的企鹅会主动让出来,站到外面去。它们就这样不停地轮换,不停地移动,在零下六十度的暴风雪中,靠彼此的体温活下来。

郁桑把这篇文章读了两遍。第一遍把不认识的单词圈了出来,查了意思写在旁边。第二遍边读边在心里翻译,翻到“they huddle together to keep warm”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人不是企鹅,但可以像企鹅一样。”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这句话很蠢,人当然不是企鹅,人比企鹅复杂多了。企鹅只需要面对零下六十度的暴风雪,人需要面对的比零下六十度的暴风雪复杂一万倍。但他没有把这行字划掉,就让它在那里待着,像一个被安放在错误位置的、不太合时宜但本身没有错的标点符号。

他又做了一篇阅读理解,做了大概二十分钟,做完了五道选择题,对了四道,错了一道。错的那道考的是主旨大意题,他选的是 B,正确答案是 C。他看了答案解析,解析说“B 选项是文章中的一个细节,不是主旨,主旨应该概括全文,而不是只概括某一段”。他把这句话抄在了笔记本上,在“细节”和“主旨”下面画了红线。

他正准备做第三篇的时候,手机亮了。他拿起来,是徐漾的消息。

“你到了?”

郁桑打了两个字——“到了。”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短了,好像他在生气或者不想说话,但他没有。他想了半秒,又打了几个字——“靠窗的位置,我给你占了。”发出去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像一个在餐厅里等朋友来吃饭的人,占了位置,发了消息,告诉对方“你不用找,我在这里”,这种等待是安心的、确定的、不需要担心对方找不到自己的。

“我快到了,十分钟。”徐漾回得很快。

郁桑把手机放在桌上,把英语卷子收起来,换上了数学课本。他把课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章——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然后把笔记本翻到空白的一页,把钢笔放在笔记本的右边,笔尖朝上,像一个等待被使用的、安静的士兵。他又把那双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桌角,两只手套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像一个在对自己鼓掌的、无声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看了看手机,过了七分钟。他看向楼梯口,没有人上来。他又看了一会儿,过了两分钟,楼梯口还是没有动静。他正准备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徐漾的。

是一个女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这个图书馆的、让人会下意识转过头去看的语调。

“同学,这个位置有人吗?”

郁桑转过头,看到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参考书,指着他对面的椅子。他看了那个女生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说了一句“有人”,然后转了回去。那个女生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他又低头看手机,过了两分钟,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一个轻一个重,一个快一个慢,轻的那个像猫踩在地板上,慢的那个像大象在散步。他抬起头,看到徐漾从楼梯口走上来,身后跟着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个男生,和徐漾差不多高,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包住了,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和徐漾的颜色很像,但形状不同,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看起来比徐漾更有攻击性。

“你怎么来了?”徐漾看到郁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自然,好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人。

“我给你占了位置。”郁桑说。他看了一眼徐漾身后的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围巾上面露出的那双眼睛在打量他,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是一种很平静的、不带任何预设的、好像在说“你好,我还不认识你,但我不急着认识你”的打量。

“这是我表弟,温以宁,”徐漾侧过身,让那个人走到前面来,“高一,今天来图书馆借书,跟我一起过来看看。”

温以宁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下半张脸。他的五官和徐漾不太像,鼻子更挺,嘴唇更薄,下巴的线条更硬,整个人看起来比徐漾冷一些,不是性格冷,是长相冷,像那种被冬天冻过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阳光照上去会反光,但冰面下面是有水的,是活的。

“你好。”温以宁说。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多余的语气,就是打个招呼,打了个很标准的、不失礼貌但也谈不上热情的招呼。

“你好,”郁桑说,“我郁桑。”

“我知道,”温以宁说,“我哥提过你。”

郁桑看了一眼徐漾。徐漾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从耳尖开始泛红,和郁桑每次耳朵红的时候一模一样。郁桑看着他那双红了的耳朵,忽然觉得基因这个东西真的很神奇——表兄弟之间也会遗传同一个耳朵红的毛病。

温以宁说要去一楼借书,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和徐漾很像,脊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楼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徐漾一眼,说了一句“借完书我先回去了,你们学吧”,然后下了楼。

郁桑和徐漾面对面坐了下来。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笔记本都照亮了。徐漾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校服搭在胳膊上,头发还是放下来的样子,有几缕搭在额前。他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摆在桌上,然后把那双手套从桌角拿起来看了看。

“你戴了。”他说。

“嗯。”郁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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