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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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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和吗?”

“暖和。”

徐漾把手套放回桌角,翻开课本,找到了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的那一章。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把今天要复习的内容列了一个大纲——指数函数的定义、图像和性质,对数函数的定义、图像和性质,指数方程和对数方程的解法,应用题。一共四个部分,每个部分下面列了几个小点,条理清晰,像一棵从主干分出枝杈的、枝繁叶茂但不杂乱的大树。

郁桑把这个大纲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抄的时候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黑色写标题,蓝色写定义,红色写公式和易错点。他抄完之后看了看,觉得自己的笔记和徐漾的笔记摆在一起的时候,像是一对长得不太像但气质很接近的双胞胎——同一种风格,同一个人的影响,同样的工整和有条理。

“今天先复习指数函数,”徐漾说,“你看一下课本上指数函数的定义,然后我跟你说一下它的图像和性质。”

郁桑翻开课本,找到指数函数的那一章,把定义读了三遍——“一般地,函数 y 等于 a 的 x 次方,其中 a 大于 0 且 a 不等于 1,叫做指数函数,其中 x 是自变量,函数的定义域是全体实数。”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a 大于 0 且 a 不等于 1”下面画了两条线。这个条件很重要,因为他上次月考的时候在一道指数函数的题上丢了分,就是因为忘了考虑 a 的取值范围,直接把 a 等于 1 代进去了,算出来的结果是对的,但过程是错的,扣了一半的分。

他把这个条件抄在了笔记本上,在下面写了一行字——“a 大于 0 且 a 不等于 1,不能等于 1,不能不大于 0。”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写错,然后把笔记本推到徐漾面前。

徐漾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在纸上画指数函数的图像。他画了两种情况——第一种情况,当 a 大于 1 时,图像从左到右上升,过定点坐标 0 和 1,值域是从 0 到正无穷大;第二种情况,当 a 大于 0 小于 1 时,图像从左到右下降,过定点坐标 0 和 1,值域也是从 0 到正无穷大。他画得很标准,坐标轴的刻度标得很清楚,曲线平滑地穿过 0 和 1 这个点,在 x 轴的上方延伸出去,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永远在靠近但永远不会抵达 x 轴的路。

郁桑把这个图画了下来。他画坐标轴的时候,x 轴和 y 轴交叉的地方用了一个小圆点,标了 0。他画曲线的时候,先在纸上点了一个点,在 x 等于 0 时 y 等于 1 的位置,然后从左边开始画,慢慢地,一笔画过去,画到那个点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右边画。曲线穿过了那个点,慢慢地、平稳地向远方延伸出去,越来越平,越来越靠近 x 轴,但始终没有碰到。

他画完了,看了看,觉得和徐漾画的差不太多。他的曲线在靠近 x 轴的部分比徐漾的更陡一些,但整体形状是对的,趋势是对的,该过的地方也过了。他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不凉不烫,喝下去的时候从喉咙滑到胃里,像一条安静的、不需要任何人注意的小河。

徐漾开始讲指数函数的性质。他讲得很慢,比在学校里讲课慢得多,每一个性质都讲得很细,讲完了还会问一句“懂了吗”。郁桑说“懂了”的时候,他就继续往下讲。郁桑说“不太懂”的时候,他就换一种方式再讲一遍,换一种比喻,换一种角度,换一种他从不同参考书上看来的、他自己总结的、只有他会用的方法。他不厌其烦,声音始终平稳,像一台被调好了音准的、不知疲倦的、只会按照同一个频率振动的音叉。

讲到指数函数的单调性的时候,郁桑卡住了。他不是不懂,是记不住——当 a 大于 1 的时候函数是递增的,当 a 大于 0 小于 1 的时候函数是递减的。他每次都记反,把 a 大于 1 记成递减,把 a 大于 0 小于 1 记成递增,就像他做物理题的时候总是把加速度的方向搞反一样,明知道规律是这样的,但一到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就像被人按了一下“反转”键,所有的正负号都反了。

“你怎么记的?”徐漾问。

“硬记。”

“硬记记不住就换个方法,”徐漾在纸上画了一个坐标系,在 a 大于 1 的区域写了一个“大”字,在 a 大于 0 小于 1 的区域写了一个“小”字,然后在“大”的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在“小”的旁边画了一个向下的箭头,“a 大于 1 的时候,图像是往上走的,所以递增。a 大于 0 小于 1 的时候,图像是往下走的,所以递减。你不需要记 a 和增减的关系,你只需要记住图像的形状。图像的形状你看一遍就能记住,不需要反复背。”

郁桑看着那个向上的箭头和向下的箭头,觉得这个方法比硬记有用得多。他把这两个箭头画在了笔记本上,在“大”字旁边画了向上的箭头,在“小”字旁边画了向下的箭头,然后在箭头下面写了一行字——“看图像,不要硬记。”

他觉得自己在这一个多月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不是函数的定义域怎么求,不是导数的链式法则怎么用,不是加速度的方向怎么判断,而是——“不要硬记。”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像一句废话,但他用了整整一个月才真正理解。硬记的东西会忘,理解了的东西不会忘。他以前学习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全是硬记下来的公式和规则,像一堆没有分类的、随意堆放在一起的文件,要找的时候找不到,找到了也不确定对不对。现在他在学的,是怎么把这些文件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的抽屉里,每一个抽屉上贴一个标签,标签上的字是用他自己能理解的语言写的,不是课本上的原话,不是老师板书的照抄,是他自己的话——“看图像,不要硬记。”“注意符号!”“定义域先看。”“三步法:定义域,算 f(-x),比较。”

这些抽屉一个一个地在他脑子里被打开、被整理、被贴上标签,里面的东西越来越多,但找起来越来越容易。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把所有抽屉都整理完,但他知道这件事急不得,像拼一幅很大的拼图,一块一块地放,放对了就卡在那里,不会掉下来。

徐漾讲完了指数函数,开始讲对数函数。郁桑听着,记着,做着。他的笔记又多了好几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每一页都有不同颜色的批注和标记。他用蓝色笔写的定义,红色笔写的公式,绿色笔写的易错点,黑色笔写的例题和解答。他的笔记本从最初的薄薄一本变成了现在厚厚的一摞,纸页的边缘已经开始卷起来了,不是因为他翻得多,是因为他在上面贴了太多东西——便利贴、纸条、自己画的图、从卷子上剪下来的错题。这些内容从纸页的表面凸起来,摸上去坑坑洼洼的,像一个被贴满了创可贴的、受了伤但正在愈合的身体。

他把笔记本合上,压在手臂下面,看向窗外。窗外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比上午亮了一些,云层变薄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他看着那道光,眯了眯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徐漾给他出了一套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的小测验,十道题,五道选择题,三道填空题,两道计算题。他做了四十分钟,做完了,交给徐漾批改。徐漾拿着红笔,一道一道地看,每看一道就在旁边打勾或叉。郁桑坐在对面,手里攥着那双手套,手套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两只手套挤在一起,像一个在互相取暖的、很小的、很怕冷的生命体。

徐漾改完了,把卷子推过来。

十道题,对了七道,错了三道。

郁桑看着那三个红叉,没有像以前那样在心里骂自己,而是把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分析了错因。一道是因为计算的时候把对数的底数看错了,一道是因为指数方程的解法步骤漏了一步,一道是因为应用题读题的时候漏了一个条件。三个错误,三个不同的原因,每一个都可以避免,每一个都不应该发生,但他没有责怪自己,因为他知道责怪自己没有用。有用的是把原因找出来,写在纸上,下次做题之前先把这几条看一遍,提醒自己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他把这三条写在错题本的最后一页,每一条前面画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感叹号画得很大,大到占了半行。

徐漾在旁边做自己的作业,做的是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那道题郁桑看了一眼就放弃了,因为题目里出现了三个他看不懂的符号。他看不懂徐漾在写什么,但他在看徐漾写字的样子——握笔的姿势,手指的位置,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和角度。徐漾写字的时候,笔尖和纸面的夹角大概在四十五度左右,手腕不悬空,小指抵在纸面上,像一架稳定的、不需要任何外力就能保持平衡的天平。他的字迹在笔尖下流淌出来,工整但不刻板,有力但不生硬,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郁桑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那道做错的计算题又做了一遍。这次他注意了对数的底数,没有看错,步骤也写全了,算出来的答案和参考答案一致。他在那道题的旁边重新画了一个勾,勾画得很大,和旁边那个红叉并排站着,红叉代表错误,勾代表改正,错误和改正站在一起,像一对互相认识但不怎么说话的邻居,谁也不理谁,但谁也离不开谁。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温以宁从一楼上来,手里拿着三本书,走到他们桌前,把书放在桌上,看了看徐漾,又看了看郁桑。

“我借完了,”他说,“妈说让你晚上回家吃饭,她包了饺子。”

“知道了,”徐漾说,“你先回去吧,我晚点回。”

温以宁点了点头,把那三本书摞起来,抱在怀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郁桑一眼,说了一句“再见”,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郁桑也说了一句“再见”,温以宁点了下头,走了。

徐漾看着温以宁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转过头,对郁桑说了一句:“他今天话比平时多。”

“他就说了‘你好’‘我知道’‘再见’,三句,哪里多了?”

“他平时跟陌生人一句话都不说,”徐漾说,“今天说了三句,还不算多?”

郁桑想了想,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温以宁从他哥那里听说过他,听过他的名字,知道他长什么样,知道他大概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听过之后再见到了本人,就会有一种“哦,你就是那个谁”的确认感,确认了就不会太排斥,不排斥就可以说几句话,说几句话就可以告别。这个流程和人与人之间从陌生到熟悉的常规路径没什么不同,只是温以宁走得比大部分人快一些,快到他哥都觉得他今天不太正常。

“你表弟叫什么来着?”郁桑问。

“温以宁。温暖的温,以的以,宁的宁。”

“名字挺好听的。”

“他爸取的。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在医院住了很久,他爸说希望母子平安,‘以宁’就是‘以此安宁’的意思。”

郁桑没有说话。他看着徐漾,看着他说这些话时的表情——平静的、自然的、像在讲一个和自己关系不大但其实关系很大的故事。他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没有煽情,没有感慨,就是陈述,像一个在念课文的学生,每一个字都发音准确,但音调是平的,没有起伏。

郁桑想起了自己名字的由来。他妈说“桑”是一种树,叶子可以养蚕,蚕丝可以做衣服,衣服可以穿在人身上,穿在身上就会暖和。“郁桑”这个名字的意思是——希望你像桑树一样,能被别人需要,能让别人暖和。这是他妈取这个名字时的想法,她没有跟他说过,是他从一次她和他爸的对话中偷听到的。那天他爸喝了一点酒,心情好,破天荒地没有骂人,他妈就趁他心情好的时候说了一句“我给他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他长大了能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他爸说“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他妈没有再说话。

郁桑低下头,把笔帽拧开,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桑树。”写完之后他看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不像一棵树,更像一个人的名字,一个叫“桑”的人,一棵会被人需要、能让人暖和的树。他不知道徐漾知不知道他名字的意思,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只是觉得“郁桑”这两个字读起来好听,所以就叫了,没有想那么多。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走吧,”他说,“今天差不多了。”

徐漾看了看表,四点半,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东西。他把课本和笔记本摞好,放进书包,把笔插回笔袋,把拉链拉上。郁桑也在收东西,他把错题本放在最上面,把笔记本放在下面,把钢笔别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然后把书包的拉链拉上。他站起来,背上书包,把桌角的那双手套拿起来,塞进口袋里。

两个人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还没有黑,但太阳已经很低了,挂在西边的天空上,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发着橘红色光的圆盘,不刺眼,可以直视。阳光从图书馆的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你今天晚上怎么吃?”徐漾问。

“回家煮面。”

“又吃面?”

“面方便。”

“方便不好,”徐漾的语气和方远昨天说的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一样,“你跟我回家吃,我妈今天包饺子,温以宁他妈也来,人多,不差你一个。”

郁桑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着徐漾的侧脸,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额角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像一片在风中轻轻摇摆的、深色的麦浪。

“你家今天家庭聚会,我去不太好吧。”他说。

“你不是外人。”徐漾说。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吹散,但郁桑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被扔进了他胸口那潭平静了很久的水里,石子不大,但落水的声音很响,咚的一声,在胸腔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散去。

他不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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