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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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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

“那你帮我冲一下这些碗,我洗好了你冲,冲完了放那边沥水架上。”

郁桑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他从徐漾的妈妈手里接过洗好的碗,一个一个地冲干净,一个一个地放在沥水架上。碗是白瓷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被切成了圆形的镜子,映出他的手指和徐漾妈妈的手在水池里交错着、配合着、像两台配合了很久的、默契的、不需要语言交流就能同步运转的机器。

“徐漾说你成绩进步了。”徐漾的妈妈忽然开口了。

郁桑冲碗的手顿了一下:“还行,比上次好了点。”

“他跟我说的时候很高兴,”徐漾的妈妈把最后一个碗递过来,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看着他,“他很少因为别人的事这么高兴。”

郁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接过那个碗,冲干净,放在沥水架上。沥水架上已经排满了碗,白瓷的,整整齐齐地站成一排,像一群在做早操的、穿着统一服装的学生。他站在那排碗面前,觉得它们很安静,很乖,不需要人操心。

“他说你数学进步了九分,”徐漾的妈妈继续说,“他说的时候眼睛是亮着的,你知道那种亮吗?不是高兴到跳起来的那种亮,是那种——很安静的、但很确定的、像一盏灯被点亮了的那种亮。”

郁桑知道那种亮。他在徐漾的眼睛里见过那种亮,不是在他说“你数学进步了九分”的时候,是在他说“对了”的时候,在他把纸条传过来的时候,在他站在路灯下说“我看着你走”的时候。那种亮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但你知道天亮了。

“阿姨,”郁桑说,“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生了他。”

徐漾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温柔,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不刺眼,但很亮。她伸出手,在郁桑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说了一句“你是个好孩子”,然后转过身,继续洗碗。

郁桑站在水池边,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热。他把那种热意压了下去,拿起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灶台上的油渍被抹布擦掉了,瓷砖恢复了它本来的颜色——白色的,干净的,没有杂质的。

他擦完灶台,把抹布洗了,挂在挂钩上,然后走出厨房。

客厅里,徐漾的爸爸和温以宁在沙发上下棋,国际象棋,棋盘上的棋子摆得整整齐齐的,像两军对峙,中间隔着一道楚河汉界。温以宁手里拿着一个马,举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徐漾坐在旁边看,手里拿着一杯水,偶尔喝一口,不说话。

郁桑在徐漾旁边坐下来,看着棋盘。他不懂国际象棋,但他看懂了温以宁的犹豫——他的王被徐漾爸爸的車和后围住了,只有两个格可以走,但每一个格都被对方的棋子控制着,走哪里都会被将死。温以宁想了很久,最后把马放了回去,说了一句“我输了”,然后把棋盘上的棋子推倒了。

“再来一局。”温以宁说。

“不下,”徐漾的爸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每次都输,输了还要再来,再来还是输。下棋要跟水平差不多的人下才有意思,你去找你哥下。”

“我哥不会。”

“那你教他。”

温以宁看了徐漾一眼,徐漾摇了摇头,说了一个字“不”。温以宁没有坚持,把棋盘收起来,棋子一个一个地放回盒子里。他收棋子的动作很轻,每一个棋子都放得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大耐心的事情。

徐漾的爸爸去书房了,温以宁拿着棋盘上了楼,客厅里只剩下郁桑和徐漾两个人。电视还开着,纪录片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旅游节目,主持人站在一座古城的城墙上,指着远处的山,说着一些郁桑听不进去的话。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像隔了一层棉花,听得见但听不清,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徐漾问。

“没说什么,就说你很高兴我数学进步了九分。”

徐漾的耳朵又红了。这个频率已经高到郁桑觉得他的耳朵大概永远都不会恢复正常的颜色了,从今天起,徐漾的耳朵会一直红下去,红到毕业,红到高考,红到他们各奔东西,然后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某一天突然不红了,不是因为不想红了,是因为那个让他红的人不在了。

“她说你眼睛亮着。”郁桑说。

徐漾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他的耳朵已经从红变成了深红,像两片被霜打过的枫叶,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郁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好笑。一个能在数学考卷上考141分的人,一个能在物理竞赛中拿奖的人,一个能在几百个人面前面不改色地演讲的人,在被他妈妈说了一句“你眼睛亮着”之后,耳朵红得像个被煮熟的螃蟹。这个反差太大了,大到郁桑觉得自己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

“你笑什么?”徐漾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弧度。

“没什么,”郁桑把嘴角压了下去,但它又弹了回来,“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我哪里有意思了?”

“你哪里都有意思。”郁桑说。

他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这句话说得太顺了,顺到像在心里排演了很多遍,排到每一遍都觉得自己不会说出口,但在某一个他没准备好的瞬间,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把排练了无数遍但从未公演过的台词念了出来,念完之后才发现——幕布已经拉开了,灯光已经亮了,观众已经坐好了,他站在台上,手里拿着剧本,剧本上写着他在这个场景里应该说的台词,但他说的不是那些,他说的别的,他自己的,藏了很久的。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电视的声音变得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见。墙上的钟在走,秒针每跳一下都发出一个很轻的、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被放大了的“咔嗒”声。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从墙壁里传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在地下穿行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小河。

徐漾看着郁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之前在图书馆门口的那个不一样,这个更近,更轻,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水。

郁桑靠在沙发上,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手套还是热的,从他的手心传到他的手背,从手背传到指尖,从指尖传到每一根血管里,暖意在他的身体里慢慢地、安静地流淌着,像一条不知道源头也不知道尽头的小河。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玻璃上倒映着客厅里的灯光和他的脸。那张脸上有一个很小的、不太容易被发现的弧度,在嘴角的位置,不高不低,不大不小,刚好够让看到的人知道——他在开心,在一个冬天的晚上,坐在一个人的旁边,等着回那个一个人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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