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漾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郁桑坐在车后座,手里攥着那双手套,手套已经被他攥得温热。徐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不是郁桑刻意保持的,是书包自己放在那里的,像一个不太懂事但也没犯什么大错的电灯泡,杵在两个人中间,不闪不亮,但存在感很强。
车先送郁桑回家。到了小区门口,郁桑说“停这儿就行”,张叔把车靠边停下。郁桑推开车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眯了眯眼。他下了车,转过身,对徐漾说了一句“明天见”,徐漾说“明天见”,郁桑关上车门,车开走了。
郁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路口的转弯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走进了小区。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不知疲倦的同行者,跟在他身后,陪他走完这段不长不短的路。
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是黑的。他打开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他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他没有开客厅的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走进了厨房。他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上了楼。
他洗了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躺在床上。毛衣的领子立着,包着他的下巴。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看着那条光线,想起了今天在徐漾家吃的饺子,想起了徐漾妈妈说的“你是个好孩子”,想起了徐漾耳朵红了的样子,想起了自己在客厅里说的那句话——“你哪里都有意思。”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闷在棉布里的叹息。不是难过,是一种“我怎么就说出来了”的后悔和“说都说了还能怎么办”的无奈混在一起的那种叹息。他把被子拉到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流动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但比他平时听到的声音大得多。
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知道自己又做梦了。梦里的场景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一片很大的草坪,草坪上有很多人,他在草坪上走,走得很慢,脚踩在草地上,草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音。他走了很久,走到了草坪的尽头,看到了一棵树,树的叶子是金黄色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的碎金。他站在树下,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头发上、手心里。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片叶子,叶子是银杏叶,扇形的,金黄色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用极细的笔画的工笔画。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眼皮上,暖暖的。他眯着眼,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十五分。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时间是七点四十分。
“今天补习班取消了,我给你带早饭。你想吃什么?”
郁桑打了两个字——“都行。”发出去之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方远秒回了,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那我给你带煎饼果子,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我吃一样的,两份。”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坐了起来。房间里很冷,他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他穿上校服,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眼眶下面的青黑几乎看不清了,嘴角的疤已经完全掉了,皮肤平整了,颜色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刷完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白色的运动鞋。他把那双手套从床头柜上拿起来,塞进口袋里,然后背上书包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方远。
方远站在小区门口的桂花树下,穿着一件亮橙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正在跺脚。他看到郁桑从小区里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举起了手里的塑料袋,冲他喊了一声:“郁桑!这边!”
郁桑走过去,方远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给他。袋子里是两个煎饼果子,都还是热的,纸袋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郁桑拿出一个,咬了一口,是加蛋加火腿加肉松微辣葱花香菜都要的,和他说的一模一样。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儿?”郁桑问。
“你上次发过定位,我记了一下。今天补习班取消了,我就想着直接给你送过来,省得你去学校吃了。”方远也咬了一口煎饼果子,嚼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在进食的仓鼠。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吃完了煎饼果子。方远把塑料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然后拍了拍手,看着郁桑。
“今天去图书馆吗?”方远问。
“去,下午两点。”
“那还有好几个小时呢,你上午干嘛?”
“在家复习。”
“那我也回家复习,”方远说,“我妈说今天中午做红烧肉,让我早点回去。你要不要来?我妈做的红烧肉特别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配上米饭能吃三碗。”
郁桑想了想,说了一句“下次吧”,方远没有强求,说了一句“那下午图书馆见”,然后转身跑了。他的亮橙色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像一个正在远离的、发光的、移动速度很快的交通锥。
郁桑回到家,上了楼,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他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那支黑色钢笔,翻到昨天没做完的那一页。那页上写着指数函数和对数函数的复习笔记,他看了一遍,确认自己都记住了,然后翻到错题本,把昨天的三道错题重新做了一遍。第一道做对了,第二道也做对了,第三道也做对了。他在每道题的旁边画了一个勾,勾画得不大,但他看那些勾的时候,觉得它们比平时画的任何勾都要顺眼一些。
他把错题本合上,放到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语文课外阅读材料。这是周老师上周发的,让大家周末读完,下周上课要讨论。材料是一篇散文,写的是一个老人在冬天的早晨去公园散步,看到湖面上结了冰,冰面上有几片落叶,落叶被冻在了冰里,像琥珀一样。老人站在湖边看了很久,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事,想起了那些已经走了的人,想起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郁桑读完这篇散文,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但光线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变薄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对面的屋顶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斑。他看着那片光斑,想起了昨天晚上做的梦,想起了那棵银杏树,想起了那片落在他手心里的金黄色的叶子。他不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也许没有意思,也许只是他最近去徐漾家太多次了,那棵银杏树的影子印在了他的脑子里,在夜晚的时候自己跑了出来,在他的梦里开了一棵树,落了一地的叶子。
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看下一篇。下一篇写的是一个小孩在夏天的傍晚捉萤火虫,他把捉到的萤火虫放在玻璃瓶里,瓶子里装满了亮晶晶的光,像一个小小的、会发光的宇宙。小孩看着那些光,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因为他拥有了一瓶子的星星。
郁桑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萤火虫不是星星,但装在瓶子里的时候,比星星还好看。”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最近写的这些东西越来越奇怪了,不像学习笔记,更像日记,不像日记,更像一些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要写下来的、没有明确目的和用途的、只是在那个瞬间觉得应该写下来所以就写了的句子。
他把阅读材料合上,放进书包里,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他想了想中午吃什么,冰箱里有牛奶、面包、鸡蛋、火腿肠,还有昨天买的、还没吃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吃的苹果。他不想煮面了,昨晚吃了面,今天早上吃了煎饼果子,中午想换个口味。他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个西红柿,一根火腿肠,做了西红柿炒鸡蛋。这是他唯一会做的菜,因为他妈以前教过他——“西红柿炒鸡蛋,先把鸡蛋炒熟盛出来,再把西红柿炒软,然后把鸡蛋倒回去,加盐加糖,炒匀就行。”他按照这个步骤做了,做出来的卖相不太好,鸡蛋炒得太碎了,西红柿炒得太烂了,混在一起像一盘红色的、黄色的、分不清你我的糊状物。但他尝了一口,味道还行,酸甜的,配米饭刚好。
他盛了一碗米饭,把西红柿炒鸡蛋盖在上面,端到餐桌上,一个人吃了。吃完之后他洗了碗,刷了锅,把灶台擦干净。厨房又恢复了那种没人用过的样子,灶台亮得像一面镜子,锅架上的锅锃亮锃亮的,只有沥水架上多了一个碗和一个盘子,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待过。
他上了楼,换了衣服,背上书包,出了门。
到图书馆的时候,一点四十分。他上了二楼,靠窗的位置空着,他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然后去了一楼大厅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一瓶给自己,一瓶给徐漾。他把水放在桌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数学课本和笔记本,翻到对数函数的那一章,开始复习。
他复习了大概二十分钟,听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徐漾从楼梯口走上来。徐漾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好几圈,手里提着一个袋子。他看到郁桑,笑了一下,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来。
“你今天来这么早?”徐漾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杯咖啡,一杯推给郁桑。
“在家没事,就早来了。”郁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是拿铁,不苦,奶味很重,上面有一层薄薄的奶泡,喝起来像一杯热的、咖啡味的牛奶。
“方远说下午也来,”徐漾说,“他两点半到。”
郁桑点了点头,把咖啡放在一边,翻开笔记本。徐漾也翻开自己的课本,两个人开始各自学习。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远去,像一个在远处不断循环的、永远走不到尽头的圆。
两点半的时候,方远来了。他穿着那件亮橙色的羽绒服,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气喘吁吁的,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他走到桌前,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饭盒。
“给你带的,”他把饭盒推到郁桑面前,“红烧肉。我妈今天做的,我说给你带一点,她装了一大盒,让你多吃点。”
郁桑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味从里面涌出来,混着酱油、冰糖、八角、桂皮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肉块不大不小,肥瘦相间,皮是透明的,油亮油亮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在嘴里化开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甜咸适中,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好吃。
“好吃吗?”方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仰着脸看他。
“好吃,”郁桑说,“你妈做饭真好吃。”
方远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这盒红烧肉是他自己做的、自己炖的、自己从家里端过来的。他从书包里掏出数学卷子,展开,铺在桌上,拿起笔,开始做。他做了一道题,对了,又做了一道,也对了。他做第三道的时候卡住了,皱了皱眉,用笔尾戳了戳郁桑的桌子。
“这道题,二次函数,顶点是(-1,2),过点(1,6),求解析式。我设了顶点式,代入之后算出来的a是1,展开之后是y=x?+2x+3,但我觉得不对。”
郁桑看了一遍他的计算过程,发现他在展开的时候把中间项的符号写错了。他指出来,方远“啊”了一声,用橡皮把那一步擦掉,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对了。他把答案和书后面的参考答案对了一下,对了,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发现我最近做数学题的手感变好了,”方远说,“以前看到二次函数就想睡觉,现在看到二次函数虽然还是想睡觉,但至少知道该怎么做。”
徐漾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三个人在图书馆坐了三个多小时。郁桑把对数函数的复习做完了,做了二十道练习题,对了十五道,错了五道。他把错题抄到了错题本上,分析了错因,写了正确的解法。方远做了十道数学题,对了六道,错了四道。他把错的四道题抄在了卷子的空白处,用红笔在旁边写了正确的答案,但没有分析错因,因为他说“看了答案就懂了,不需要写”。徐漾说“还是写一下比较好,不然下次还会错”,方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拿起笔,在每道错题的旁边写了一句话——“下次不要再错了。”四道题,四句一模一样的“下次不要再错了”,像一个人在对自己下命令,但语气里没有命令的狠劲,更多的是一种“我求求你了”的恳求。
五点多的时候,方远说要回去了,他妈打了两个电话催他回家吃饭。他把东西塞进书包里,穿上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对郁桑和徐漾说了一句“明天见”,然后跑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噼里啪啦地响着,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图书馆里又安静了下来。郁桑和徐漾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和图书馆里的日光灯混在一起,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半暖一半冷。
“你今天怎么不说话了?”徐漾问。
“在听。”郁桑说。
“听什么?”
“听你翻书的声音。”
徐漾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笔放在桌上,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他看着郁桑,看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郁桑没想到的话。
“你今天是不是喝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