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桑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把手从桌上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握了握,又松开了。
“没有。”他说。
“你身上有酒味,”徐漾的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不是你身上的,是你呼吸里的。你中午是不是喝酒了?”
郁桑沉默了几秒。他中午没有喝酒。他昨晚喝了。
昨晚从徐漾家回来之后,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徐漾说的“你不是外人”,耳朵里全是自己说的“你哪里都有意思”。那些话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他脑子里扑腾着翅膀,扑腾到凌晨一点多还没有消停。他下了床,下了楼,打开厨房最里面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瓶白酒。那是郁江津的,喝了一半,剩下一半,瓶盖拧着,他拧开瓶盖,对着瓶口喝了一口。白酒从喉咙里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火线,从他的嗓子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这次比第一口大,火烧得更旺了。他把瓶盖拧上,把酒瓶放回柜子里,上了楼,躺回床上。火烧从胃里蔓延到胸口,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点燃了的、正在慢慢燃烧的柴火堆,不是因为冷才烧,是因为烧了就不会觉得冷了。
他昨晚以为自己喝得不多,以为睡一觉起来酒气就散了。但他忘了,白酒的味道不是那么容易散的,它会从胃里渗进血液里,从血液里渗进呼吸里,从呼吸里渗出来,像一个藏不住的、不想藏也不该藏的、但确实不应该在这个场合出现的秘密。
“昨晚喝的。”他说。
徐漾看着他,没有说话。那种沉默比说话更有压迫感,像一个温柔的、但不容拒绝的问号,悬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变大。
“为什么喝?”徐漾问。
郁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笔记本。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对数函数的图像和性质,底数a>1时递增,0<a<1时递减。他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离他很远,远到像是在看别人的笔记,不是他写的,不是他学的,不是他花了三个小时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的。
“睡不着。”他说。
“睡不着就喝酒?”
“不然呢?”
“你有很多办法,”徐漾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面有一种东西在慢慢积聚,像水在锅里被加热,表面还是平的,但底下已经在冒泡了,“你可以给我发消息,你可以听歌,你可以做几道题,你可以数羊。你有很多办法,你选了最差的那个。”
郁桑没有说话。他无法反驳,因为徐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他有很多办法,他选了最差的那个。不是因为那些办法不好,是因为他不想用。他不想在凌晨一点多给徐漾发消息,因为他怕徐漾已经睡了,怕徐漾被他吵醒,怕徐漾醒来看到了他的消息会担心,担心了会睡不着,睡不着了会做英语阅读,做了英语阅读会发现自己在凌晨两点多的时候还在想一个人为什么会睡不着。他不想让徐漾变成那样。
“你喝了多少?”徐漾问。
“两口。”
“就两口?”
“就两口。”
徐漾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朝上。他的手不大,但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像他的人一样,利落、整洁、不拖泥带水。
“手机给我。”徐漾说。
郁桑抬起头看着他。图书馆的日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很亮,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眼睛里的光,那种光不是日光灯反射出来的,是他自己发出来的,很亮,但很安静,像一盏被点亮了很久的、一直在亮着的、从没熄灭过的灯。
郁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他的手心里。徐漾接过手机,打开,翻到了通讯录,翻到了他自己的名字,然后他把手机还给郁桑。
“以后睡不着,先给我发消息。如果我没回,你再做别的。”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在提要求,更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定了的、不需要讨论的、两个人必须遵守的规则。
郁桑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点了点头。
徐漾没有坐回去,他站在郁桑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郁桑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另一种,更淡的,更冷的,像冬天的风穿过松树林时带走的松脂的气味,清冽的,干净的,让人想要深呼吸的那种。
“你喝酒的事,这次算了,”徐漾说,“下次再让我闻到,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郁桑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徐漾说的“不会就这么算了”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徐漾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开玩笑,因为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一个人在把声音压下去,压到嗓子最深处,压到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了形,变成了另一种他自己都不太熟悉的声音。
“还有,”徐漾说,“你昨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
郁桑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句?”他问。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小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到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出声音。
“你哪里都有意思。”
图书馆里的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管里的、很小的、很吵的蜜蜂。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从墙壁里传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在地下穿行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小河。窗外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路灯下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一个人在靠近又离开,靠近又离开,永远在靠近和离开之间循环。
郁桑坐在椅子上,仰着脸看着徐漾。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站在马路中间,四条腿被钉在地上,动不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不知道往哪边跑。往前跑是徐漾站着的方向,往后跑是图书馆的墙壁,往左是窗户,往右是书架。每一个方向都有一个终点,每一个终点都通向一个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场景。
“我觉得你喝酒是因为那句话,”徐漾说,“你觉得你说太多了,所以你想用酒精把它盖住。但你盖不住,它还在,你喝再多也盖不住。”
郁桑的眼眶开始发烫。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被看穿了,是因为徐漾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一把一把地插进他心里那些锁孔里,转一下,锁开了,再转一下,锁开了,再转一下,锁又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心里有这么多锁,也不知道徐漾手里有这么多钥匙,更不知道这些锁被打开之后,门后面藏着的东西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涌出来。
“你想知道我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徐漾问。
郁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摇头还是点头,也许两个都做了,也许两个都没做,他的手还在抖。
徐漾伸出手,拿走了郁桑手里的手机,放在桌上。然后他的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往下移了一些,握住了郁桑的手腕。郁桑的手腕很细,细到徐漾的手指可以轻松地环住它,拇指和食指扣在一起,像一个环,一个刚好能把郁桑的手腕套进去的、不大不小的环。
“我觉得我自己等这句话等了好久,”徐漾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等。”
郁桑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泪水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经过嘴角的时候,他尝到了咸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不是因为难过,不是因为他不想听到这些话,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想听到了,想听到已经不敢再想,不敢再期待,不敢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对他说出这些话。他把这些不敢压在心底压了那么久,压到它们变成了一颗很小的、很硬的、不会痛但也不会消失的石头。现在徐漾伸出手,把那颗石头拿走了,轻轻地,像拿走一颗他放在口袋里很久了的、已经忘了为什么要带着的、丢了也不会可惜的、但此刻被人拿走了就觉得心里空了一块的小石子。
“你哭什么?”徐漾问。他没有松手,拇指在郁桑的手腕内侧轻轻地蹭了一下,蹭到了脉搏跳动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快到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拼命拍打翅膀的鸟。
“不知道。”郁桑的声音是哑的。他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泪,但眼泪又流出来了,擦不完,像一根被拧开了就关不上的水管,水从里面涌出来,哗啦哗啦的,怎么都堵不住。他觉得自己很丢人,在图书馆里,在靠窗的位置,在徐漾面前,哭得像一个被抢走了糖的小孩,没有糖,但眼泪比有糖的时候还多。
徐漾没有再说别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郁桑。郁桑接过来,擦了擦脸,纸巾湿透了,他又抽了一张,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都擦干净了。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低着头,不敢看徐漾。
“你看着我。”徐漾说。
郁桑没有动。
“郁桑,你看着我。”
郁桑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他看着徐漾,看着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日光灯下颜色变浅了一些,变成了一种更透明的、像琥珀一样的颜色,里面有他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楚。
“我喜欢你,”徐漾说,“从你在储物间里推开门的那一刻开始。”
图书馆里很安静。日光灯的嗡嗡声还在,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还在,窗外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在路灯下由远及近,由近及远,像一个在靠近又离开的、永远在循环的圆。郁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是从胸口传来的,是从耳朵里传来的,像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但比他平时听到的声音大得多,大到他觉得整个图书馆的人都能听到。
他看着徐漾,徐漾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子不宽,伸手就能够到。窗外路灯的光落在徐漾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纱,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把他耳朵上的红照得很清晰。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不是因为没有话说,是因为要说的话太多了,多到挤在嗓子眼里,堵成了一团,一个字都挤不出去。他想说“我也是”,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从你递给我伞的那天开始”,想说“从我蹲在储物间里你放下一包纸巾什么也没说的时候开始”。这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心里待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它们永远不会被说出来了,久到他以为自己会带着它们过完高中三年,然后在毕业那天把它们全部吞进肚子里,带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埋在那里的土里。
但现在,徐漾先说了。他把那些郁桑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用他自己的方式,在他自己选定的时刻,在他确定郁桑不会再躲开的时候。
郁桑伸出手,握住了徐漾还搭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他的手很小,徐漾的手很大,他的手指只能握住徐漾的三根手指,但他握得很紧,紧到自己的指节泛白,紧到徐漾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变形。他把那只手握在手心里,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在抖,徐漾的手也在抖,两只抖在一起的手,像两个被冻坏了的人在互相取暖,抖着抖着,不知道是谁先不抖了,也许是他,也许是徐漾,也许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我知道了。”郁桑说。他的声音闷在两个人的手之间,闷得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但徐漾听到了,因为他握紧了郁桑的手。
窗外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手上,落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大小不一、颜色不同、但此刻紧紧地贴合着的、像两块被拼在一起的拼图碎片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