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郁桑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声音。他愣了两秒,才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被拽了出来——不是真的睡着了,是那种意识被什么东西浸泡着、边界变得模糊、时间感消失的恍惚。他和徐漾的手还握在一起,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桌面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笔滚到了课本的缝隙里,咖啡已经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周围的同学开始收拾东西了。拉链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椅子被推回原处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由无数个日常动作组成的交响乐,嘈杂但有序,混乱但有节奏。郁桑把手从徐漾的手里抽出来,动作很快,快到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徐漾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各自收拾自己的东西。郁桑把课本摞好,把笔记本放在最上面,把钢笔别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把书包拉链拉上。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没有看徐漾,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看就会停下来,停下来就会不想走,不想走就会被锁在图书馆里,被锁在图书馆里就会被保安发现,被保安发现就会被登记,被登记就会被李老师知道,被李老师知道就会被问“你为什么在闭馆之后还不走”,他不想回答那个问题,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要从图书馆的靠窗位置开始讲,一直讲到今天的日期,讲到那个闭馆音乐响起之前他说“在想你”的时刻。
徐漾先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楼梯口,等了他一下。郁桑背上书包走过去,两个人一起下了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徐漾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像一个在走路的人和他自己的影子。
“你今天怎么回去?”徐漾问。
“公交。”
“现在还有公交吗?”
郁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五,最后一班公交是十点,还有十五分钟。他点了点头,把手机塞回口袋,加快了脚步。徐漾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频不一样,但步伐的长度被调整到了刚好同步的状态,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像一个在磨合了很长时间之后终于找到了共同节奏的双人舞搭档。
走出图书馆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郁桑缩了一下脖子。十二月的夜晚不是冷,是冻,是那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没有死角、没有退路、无处可逃的冻。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两只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但他没有戴,因为他想让手指在口袋里待一会儿,等它们自己暖起来。
“我送你到车站。”徐漾说。
“你不用送我,你家在另一个方向。”
“我知道。”
徐漾没有说“我知道所以我不送你”或者“我知道所以你自己走”,他说“我知道”,然后跟了上来,走在郁桑的左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靠得很近,近到影子的手指和影子的手指之间只隔了一条很细很细的光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