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站台上没有人。候车亭的灯亮着，橘黄色的，照着下面那把孤零零的长椅，椅面上有几片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枯叶，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几个被冻得发抖的、找不到地方取暖的小动物。郁桑在长椅上坐下来，徐漾站在他旁边，没有坐。他把书包放在脚边，把两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手心哈了一口气。热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在眼前飘了一下就散了，像一声来不及被听到就被风吹散的叹息。

“你手还冷吗？”徐漾问。

“不冷了。”

“你骗人。”

郁桑没有说话。他的手确实还冷，从指尖冷到掌心，从掌心冷到手腕，冷到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像十根被冻住了的、失去了知觉的冰棍，但他不想把手套戴上，因为戴上手套就不会再冷了，不冷了就不会想起徐漾把手套递给他的时候说的那句话——“那双手套我戴了三年，是戴的最久的一双。”他不想忘记那句话，所以他宁愿冷着，让冷的感觉提醒自己那双手套的存在，和那句话的存在，和说那句话的人的存在。

徐漾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长椅不长，两个人坐上去的时候，肩膀几乎挨着肩膀。郁桑能感觉到徐漾身体的温度，不是直接接触的那种热，是通过空气传导的、隔着几层衣服的、微弱但确凿存在的热，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点燃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很小，但你知道那里有光了。

公交车从远处开过来，车灯在夜色中像两只发光的眼睛，越来越大，越来越亮。车停了，门开了，郁桑站起来，背上书包，转过身看着徐漾。徐漾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徐漾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围巾被风吹得飘了起来，在身后拖出一条深色的、细细的尾巴。

“明天见。”郁桑说。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开动的时候，他透过车窗看出去，徐漾还站在公交站台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在风中飘着。他看着那个画面，直到公交车拐了一个弯，徐漾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才低下头。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戴上手套，先戴左手，再戴右手。手套的掌心那一面有一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他用拇指在那里蹭了一下，粗糙的，扎手的，但他觉得扎得很舒服，像有人在握着他的手，握得不紧不松，刚好够让他知道那只手在那里。

车到站的时候，他下了车，走进了那条他每天都走的路。路灯的光忽明忽暗，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记录。聊天记录停在那句“我把它截图了”，和更早的“好。我等着。”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