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把豆浆和油条吃完了。徐漾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郁桑。郁桑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不是尴尬,是那种刚说了“我喜欢你”之后的第二天早上,站在小区门口的桂花树下,面对面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已经不再一样了的关系,那种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的、带着一点忐忑的、但忐忑里面裹着一层很厚的、很安稳的确定。
“走吧,”郁桑说,“要迟到了。”
“嗯。”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公交站的路上。今天的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更冷,是那种干冷,没有风的时候也觉得冷,冷到空气里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扎人的脸。郁桑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两只手插进口袋里。徐漾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走路的时候手臂偶尔碰在一起。每一次碰到的时候,郁桑的心跳都会快一拍,然后慢慢恢复,然后下一次碰到的时候又快了,像一个永远学不会适应的人,每一次触碰都像第一次,每一次心跳加速都像第一次,每一次耳朵发红都像第一次。
公交站台上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蹲在站牌下面,抱着书包,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小团。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晨风中明明灭灭。郁桑和徐漾站在站牌的另一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个沉默一点都不让人觉得难受。公交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郁桑靠窗,徐漾坐他旁边。两个人之间没有放书包,书包放在脚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从车窗的反射中可以看到两个靠得很近的、穿着深色衣服的、头发被空调暖风吹得微微晃动的轮廓。
郁桑在车窗上画了一条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画完之后他看了一眼那条鱼,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徐漾。徐漾也在看那条鱼,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大,但郁桑看到了,而且看懂了。那不是“你画得真好看”的夸奖,是“你终于不在一个人的时候画了”的欣慰。
“你今天画的这条鱼,”徐漾说,“比昨天的好看。”
“哪里好看了?”
“今天这条鱼的嘴巴是弯的,昨天那条鱼的嘴巴也是弯的,但今天弯得更大一些,说明画它的人今天比昨天开心。”
郁桑看着车窗上那条鱼,鱼的嘴巴确实在往上弯。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么时候学会画这个弧度的,也不知道这个弧度和昨天的有什么区别,但徐漾看出来了,就像他看出来郁桑戴手套的时候先戴左手再戴右手一样。他注意到的都是些很小的、不值一提的、当事人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但他把这些小事一件一件地捡起来,放在口袋里,存着,等到某个合适的时刻,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摊在郁桑面前,告诉他——你看,你的事情我都记得,你的小事对我都是大事。
公交车到站了,两个人下了车,并肩走进校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站着几个值周生,穿着红马甲,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在检查校服和校牌。郁桑今天穿了校服,戴了校牌,值周生没有拦他,点了点头就让他过去了。他和徐漾走在教学楼的走廊上,走廊里的人不多,大部分同学还没到,只有几个来得早的在教室里聊天、抄作业、趴在桌上补觉。
两个人走进教室,方远已经到了。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在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的。看到郁桑和徐漾走进来,他举起包子朝他们晃了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来了”,然后继续嚼。郁桑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课本和笔记本。他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昨天写的那一页,看到上面写着“对数函数的图像和性质”,底数a>1时递增,0<a<1时递减。那些字是他昨天写的,但他看着它们的时候,觉得它们像是在很久以前写的,久到他需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想起来那些公式和定义是什么意思。不是因为他忘了,是因为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把这几页笔记挤到了记忆的后排,不是不重要,是暂时被更重要的东西覆盖了。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乱糟糟的。方远吃完了包子,把塑料袋揉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垃圾桶,然后转过来,趴在郁桑的课桌上。
“我跟你们说,”方远压低声音,表情神秘,“我刚才在校门口看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郁桑问。
“我看到一个男生在等一个女生,手里拿着一束花,那种红色的玫瑰花,一大束,特别大,大到像一把撑开了的红伞。那个女生来了,他把花递给她,她没接,转身走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束花,像个傻子一样。”
郁桑看了一眼徐漾。徐漾正在看课本,表情很平静,好像没在听方远说话,但他的耳朵是红的。郁桑看着那双红了的耳朵,在心里给方远记了一笔账——这笔账不还,不是因为他要报复,是因为方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徐漾面前说了一个关于送花被拒的故事,而徐漾的耳朵在那个故事结束之后变成了深红色,像两片被霜打过的枫叶,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
“那个男生好惨,”方远继续说,“送花表白被拒,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说表白这种事是不是应该选一个没人的地方?万一被拒了,至少不用被围观,是不是?”
郁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昨天晚上刚被表白了,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不是没人的地方,但在那个时间点,图书馆里确实没什么人,除了他们之外只有零星几个在角落里自习的陌生面孔,没有人注意到靠窗的位置有两个人在握着彼此的手,没有人注意到其中一个哭了,没有人注意到另一个说“我喜欢你”。他当时没有想过被围观的问题,因为他根本没有想过“被拒”这个选项。不是因为他自信,是因为徐漾说“我喜欢你”的时候,语气不像在表白,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我喜欢你。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前两件是客观规律,第三件听起来也像客观规律,客观规律是不会被拒的。
“你在想什么?”方远看着他。
“在想你说的话,”郁桑说,“表白确实应该在没人的地方。”
方远点了点头,转了回去。郁桑低下头,把课本翻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目光停在课本上,但脑子里全是徐漾的耳朵红了的样子,和方远说的那束被拒收的红玫瑰。他把这两个画面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觉得徐漾的耳朵比那束红玫瑰好看多了,不是颜色的问题,是温度的问题。红玫瑰是冷的,放在十二月的空气里会冻蔫。徐漾的耳朵是热的,在十二月的空气里冒着白色的热气,像两个刚出锅的、还在冒烟的小馒头。
他觉得自己这个比喻能力在方远的长期熏陶下已经退化到了一个令人担忧的水平——他居然把人耳朵比作馒头,而且是冒着热气的馒头。但他没有把这个比喻从脑子里删掉,就让它在那里待着,像一个被放错了位置但懒得搬走的家具,占着地方,但也没碍着谁。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英语课,林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课本和录音机。她把录音机放在讲台上,插上电源,按下播放键,录音机里传出一个语速很快的男声,在念一篇关于环保的文章。郁桑戴上那只好的耳机,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单词上。他发现自己今天听得比昨天清楚,不是听力变好了,是脑子比以前安静了,安静到他能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上,集中在那些从耳机里传出来的、一串一串的、带着某种陌生国度的口音的英语单词上。他的脑子以前像一个菜市场,嘈杂的、混乱的、到处都是声音和气味,每一种都在抢他的注意力,抢到最后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想不明白。现在菜市场收了摊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摊位和地上残留的菜叶,安静了,空旷了,可以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了。
听力做完了,二十道题,他觉得自己大概对了十二三道。他在草稿纸上记下了这个数字,然后把它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一个“+?”。他不知道上次对了多少,但他觉得比上次多了,多多少不知道,但多了就行。他在“?”后面又加了一个字——“进。”进步。不管是几分,只要是进步就行,哪怕是进步一分,也是在往前走,没有停在原地,没有后退,没有被那个他一直害怕的东西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