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走出校门,站在校门口的石墩子旁边。今天的晚霞很好看,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从地平线往上看,颜色从深橘渐变到浅粉,从浅粉渐变到淡紫,像一幅被水洗过的、颜色褪了好几层但依然好看的油画。郁桑看着那片晚霞,觉得它看起来像一块被烤化了的太妃糖,黏黏的,甜甜的,在冬天的天空上慢慢地流淌。
“你今天晚上怎么安排?”徐漾问。
“回家。写作业。明天去图书馆。”
“明天下午两点?”
“嗯。”
“那我明天早上来找你。”
郁桑偏头看着他:“你早上来找我干嘛?”
“给你带早饭。”
“方远会给我带。”
“他可以给你带,我也可以给你带。你们两个带的饭不冲突,你可以吃两份。”
郁桑看着徐漾那张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脸,觉得这个人有时候和方远一样不可理喻。方远不可理喻是因为他不懂,徐漾不可理喻是因为他太懂了。他知道郁桑吃不了两份,知道郁桑的胃很小,知道郁桑每天早上吃一个煎饼果子就已经饱了,再多吃一口就会撑得难受。他知道这些,但他还是说“你可以吃两份”,因为他不是在提供方案,他是在表达态度——我想给你带早饭,不管你有没有,不管你要不要,我都要给。你可以不吃,但不能没有。这是他的态度,和他的喜欢绑在一起的、不可分割的、不存在“如果你不需要我就不给了”这个选项的态度。
“一份就够了。”郁桑说。
“那我跟方远商量一下,一人一天,轮着来。”
“你们俩不用商量,我自己会买。”
“你不会。你早上从来不买早饭,你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都没扔。”
郁桑无法反驳,因为他冰箱里确实有一盒过期了四天的牛奶,他昨天打开冰箱的时候看到了,但他没有扔。不是因为他懒得扔,是因为他觉得那盒牛奶放在那里,冰箱就不算空,它占据着冰箱门最下面那一格的空间,像一个不说话但存在的住客,不交房租,不制造垃圾,不打扰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过期了也不走。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徐漾说,“你想吃什么?”
郁桑看着西边的天空,那片太妃糖一样的晚霞已经开始变暗了,颜色从亮橘变成了暗红,从暗红变成了深紫,像一块被烤化了的糖在慢慢凝固,凝固成一块硬硬的、不流动的、失去了光泽的糖块。
“豆浆,油条。就你今早带的那种。”
“好。”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郁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徐漾没有上车,他站在站台上,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围巾在风中飘着。车开动的时候,郁桑透过车窗看着他,他举起手,摆了摆。郁桑也摆了摆手,然后车拐了一个弯,徐漾从他的视野里消失了。
郁桑靠在车窗上,把手套从口袋里拿出来,戴上。先戴左手,再戴右手。手套的掌心那一面有一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他用拇指在那里蹭了一下,粗糙的,扎手的,但扎得很舒服。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往后退,霓虹灯一个一个地亮起来,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像一颗一颗被点燃的星星。他看着那些星星,觉得它们今天比平时亮了一些,也许是天晴了,也许是他今天的心情比平时好了一些,好到看什么都觉得比平时好看。
车到站的时候,他下了车,走进了那条他每天都走的路。路灯的光忽明忽暗,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他走着走着,忽然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有风,是因为他想快点到家。到家之后他可以把门关上,可以把书包放下,可以把那双手套放在床头柜上,可以躺在那张睡了两年多的床上,闭上眼睛,想一些不用被任何人知道的事情。
他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他在树下站了两秒,然后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整栋别墅是黑的。他打开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走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有牛奶,有鸡蛋,有面包,有火腿肠,有一个苹果。他把牛奶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上了楼。
他洗了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躺在床上。毛衣的领子立着,包着他的下巴。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光线。他看着那条光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徐漾的聊天记录。聊天记录停在那句“睡不着。在想你。”和更早的“我也在想你。”他看着那些字,把它们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都认识,每一个字都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点燃的火柴,在他黑暗的、安静的、一个人的房间里发出微弱的光。光不大,但够了,够他看清自己在哪里,够他看清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打了几个字——“我到家了。明天早上等你。”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毛衣的领子蹭着他的耳朵,痒痒的,他把领子往上拽了拽,把半张脸埋了进去。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是徐漾的回复——“嗯。明天见。”
郁桑看着这四个字,在月光中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真到他自己都能感觉到嘴角在往上弯,弯到一个他觉得很舒服的位置,不累,不假,不需要用力维持。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发出了细微的震动声,像一个在咳嗽的老人,声音不大,但每一声都很清楚。他在这个声音中慢慢地放松了身体,手指在被窝里蜷起来,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头,放在胸口的位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像一条安静的、不需要任何人注意的小河,在黑暗中慢慢地流淌,流过他的胸口,流过他的手臂,流过他的指尖,从指尖流出去,流进那双手套里,流进那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流进那些被磨掉的毛线纤维里,流进那些纤维曾经属于的那双手的温度里,流进那双手的温度所代表的三年里。
他在那条河里慢慢地往下沉,沉到河底,河底是软的,铺着细细的沙子和圆圆的鹅卵石,不硌人。他躺在河底,看着水面上的光,光在水面上晃动着,碎成无数个细小的、发亮的碎片,像被打碎了的星星,散在水面上,随着水波的起伏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看着那些光,觉得它们很好看,比完整的时候好看,因为碎了之后,每一片都会发光,每一片都值得被看到,没有一片是多余的,没有一片是不重要的。
他闭上了眼睛,听着水流的声音,水流的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里面传来的,从他的身体里,从他的血液里,从他每一次心跳产生的震动里。水在流,心脏在跳,他在呼吸。
他在这些声音中,慢慢地、不知不觉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