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了。郁桑坐在后座,徐漾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近了一些,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今天的座位比昨天小——不是座位小,是他今天坐得离徐漾近了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挪过去的。车里的暖气开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脸上,暖洋洋的。郁桑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他没有睡着,但他的身体很放松,放松到像是被人从高处轻轻地放了下来,放到了一个很软的地方,不是床,不是沙发,是那种比床和沙发都软的东西,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很安全,不会塌,不会翻,不会在他躺上去的时候突然消失。
车停了。他睁开眼,看到车已经停在了徐漾家别墅的院子里。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每一条线条都很清楚,但没有多余的颜色。郁桑看着那棵树,想起了第一次来徐漾家的那天,那棵树的叶子还是金黄色的,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了一地的碎金。现在叶子落光了,树变瘦了,站在冬天的暮色中,像一个脱掉了所有装饰的、露出了本来面目的、素颜的人。他看着那棵树,觉得它比秋天的时候更好看了,不是因为秋天不好看,是因为秋天的它太像一幅画了,金黄的,灿烂的,完美到不像真的。冬天的它不完美了,叶子掉光了,枝丫光秃秃的,但它站在那里,不躲不藏,不怕别人看到它最朴素的样子。
他下了车,跟着徐漾走进了房子。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他换了鞋——那双灰色的客用拖鞋,他已经穿了好几次了,鞋底有一小块被他踩出了脚趾的形状,不是鞋变了,是他在这个家里留下了痕迹,不是通过什么复杂的方式,就是通过一双被穿出了脚趾形状的拖鞋,一个用过的杯子,一张坐过的椅子。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带着葱花的香味和酱油的咸香。徐漾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到郁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来了?快坐,马上就好”。郁桑说“阿姨好”,然后跟着徐漾上了楼。
他把书包放在徐漾房间的书桌上,坐在床边。徐漾站在书桌前,把今天在图书馆做的笔记整理了一下,摞好,放进书包里。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慢的,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赶时间的事情。窗外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在暮色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在站岗的、不会说话的、一动不动的哨兵。
“你昨天晚上,”徐漾忽然开口了,没有转过身,背对着郁桑,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梦到你爸了。”
郁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徐漾转过身,看着他。
郁桑摇了摇头。
“你说,‘爸,别打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暖气片里的水流声从墙壁里传出来,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在地下穿行的、看不见的、但确实存在的小河。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房间里的灯光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照得一半暖一半冷。
郁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已经摘了,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像一个在对自己鼓掌的、无声的、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他的手指不抖了,但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太阳穴里流动的声音,像海浪拍打着沙滩,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