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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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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郁桑帮徐漾的妈妈收了碗筷。他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他冲了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又冲了一个,放在第一个的旁边。又冲了一个,放在第二个的旁边。碗是白瓷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面一面小小的、被切成了圆形的镜子,映出他的手指和徐漾妈妈的手在水池里交错着。

“你以后不用洗碗了,”徐漾的妈妈说,“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郁桑说,“您说这里是我家。在自己家洗碗,不用客气。”

徐漾的妈妈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温柔的那种,是那种“你长大了”的欣慰,和“你终于知道了”的高兴,和“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的释然,几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很难用语言描述的、但看到就会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像冬天的阳光照在雪地上的、不刺眼但很亮的笑。

她伸出手,在郁桑的手臂上轻轻拍了拍。和去年冬天在他第一次来家里吃饭的那天晚上,在厨房里,她拍他的位置一模一样,同一种力度,同一个角度,连停留的时间都一样长。

“好孩子。”她说。

第二天是周日。

郁桑还在睡觉,手机响了。不是闹钟,是电话。他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是徐漾。他接了,声音是哑的。

“怎么了?”

“你醒着?”

“现在醒了。”

“你过来一趟,我在家等你。”

“干嘛?”

“你来就知道了。”

郁桑挂了电话,在床上躺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坐起来,穿上衣服,刷牙洗脸,出了门。夏天的早晨很热,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晒得柏油路面软软的,踩上去有一种要被黏住的感觉。他加快了脚步,走到公交站,等了一辆不知道什么路线的车——没看是几路,来了就上了。

到徐漾家的时候,徐漾在门口等他。

“你叫我过来干嘛?”郁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徐漾。徐漾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头发还是湿的,大概刚洗过澡,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水压下去了,但干了之后肯定还会翘回来。

“进来。”徐漾拉着他走进了房子,没有去客厅,没有去厨房,没有上楼,而是走到了一楼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门口。那个房间的门平时是关着的,郁桑从来没有进去过。徐漾推开了门,里面是一个书房,不大,但很整齐,书架上摆满了书,有厚的,有薄的,有新的是从书店买的,有旧的是从二手市场淘的,书脊的颜色从深红到浅蓝到灰白到黑色,像一面被涂满了不同颜色的、没有规律但很好看的墙。

书桌上摊着几张纸。徐漾走过去,把那几张纸拿起来,递给郁桑。

郁桑接过来,看了一眼。第一行写着——“不动产权证书”。他愣了一下,往下看。权利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并排的,中间没有标点符号,第一个是徐漾,第二个是郁桑。他看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不像两个字,像一个词——“郁桑”不是一个词,“徐漾”也不是一个词,但“徐漾郁桑”放在一起,像是一个新的、以前没见过的、从今天开始才存在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不需要解释给任何人听、也不需要任何人理解和认可的词。

他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看一遍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没有看错。那两个字是“郁桑”,笔画顺序是横竖撇捺撇捺撇横竖撇横折折折钩竖,他写了无数遍的、在笔记本封面上写过的、在错题本上写过的、在数学卷子右上角写过很多遍的、每一次写都比上一次更流畅的、从潦草变得工整的、从工整变得有力量的、从有力量变成他自己的名字的那个名字,和另一个名字并排写在一起,在权利人的那一栏,在一本不动产权证书上。

“你什么时候办的?”郁桑问。他的声音有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用什么声音说话。他的声音在夏天早晨的炎热中像一根被晒干了的水管,里面还有水,但出不来,堵在某个拐角处,过不去了。

“昨天下午,”徐漾说,“你说你不是客人。我妈说那就不是客人。我爸说那就加上。”

郁桑低着头,看着那两个字。纸上的墨是干的,黑色的,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不会被擦掉,不会被水晕开,不会因为时间久了就褪色。它会一直在那里,在权利人的那一栏,在徐漾的右边,在这本证书的纸页之间,在这栋房子某个上锁的抽屉里,在这家人的户口本之外、法律文书之内、一个不需要被解释也不需要被认可的、只是存在在那里就可以了的地方。

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觉得最近自己变得爱哭了。以前他不哭,被打了不哭,被骂了不哭,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别墅里盯着那个歪掉的灯罩看到天亮也不哭。他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因为他知道哭了也没人看,哭了也没人递纸巾,哭了也没人问他“你怎么了”,哭了也没人把他的名字写在房产证上,和他并排,一人一半。

“别哭了。”徐漾伸手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手指从他的眼角划到颧骨,从颧骨划到嘴角,泪水的咸味沾在了他的指尖上。他把手指收回去,看着指尖上那层薄薄的、透明的、在阳光下反着光的水渍。

“没哭,”郁桑说,“眼睛进沙子了。”

“书房没开窗,哪来的沙子?”

“你管我。”

徐漾笑了。那个笑容比他平时所有的笑容都大,大到露出了上排的牙齿,白白的,整齐的,在夏天的晨光中反着光。他伸出手,把郁桑拉进怀里,抱住了他。两个人站在书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影子叠在另一个影子上,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郁桑把脸埋在徐漾的肩膀上,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早上刚洗过澡的沐浴露的味道,清爽的,干净的,像夏天的早晨打开窗户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气和太阳还没把地面烤热之前那种短暂的、很快就会消失的清凉。

“你想在这里待多久?”徐漾问。

“不知道。”

“那就一直待着。”

郁桑收紧了手臂,把徐漾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脸还埋在徐漾的肩膀上,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眶还是热的。书房里的空调开着,凉风吹在他的后背上,和他的脸贴在徐漾肩膀上感受到的温热形成了反差,一边凉,一边热,像冬天的他和夏天的他同时存在于这一个时刻,一个在外面吹冷风,一个在里面被暖着。

窗外的蝉叫了。在银杏树的枝叶里,把整个夏天叫成了一场不停歇的、没有旋律的、但听久了会觉得安心的大型合唱。郁桑听着那些蝉鸣,觉得它们不是在叫,是在替他说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谢谢,很高兴,我也是,我会努力,我会对你好,我会把你妈当成我妈,把你家当成我家,把和你并排写在不动产权证书上的那个名字当成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不是因为它值多少钱,是因为它代表的意思是——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家了,有人愿意把他的东西分你一半,把他的父母分你一半,把他的人生分你一半,把他的未来分你一半,不管未来是什么样的,都分你一半。

“徐漾。”郁桑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像隔了一层棉被,含混的,模糊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他身体的温度。

“嗯。”

“你的名字在左边,我的在右边。左边是东边,太阳出来的地方。右边是西边,太阳落下去的地方。我们从太阳出来到太阳落下去,都在一起。”

徐漾没有说话。他收紧了手臂,把郁桑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一个快,一个也快,谁不比谁慢多少。窗外的太阳越升越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地板拉到了墙上,从墙上拉到了天花板上,像一棵在慢慢长大的、枝丫在不断伸向更高处的、根却一直扎在土里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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