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证的事在徐漾家里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就像往湖里扔了一颗石子,咚了一声,涟漪荡了几圈,然后湖面就恢复了平静。徐漾的妈妈第二天早上照常做了绿豆汤,徐漾的爸爸照常上班,徐漾照常去学校,郁桑照常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变的是郁桑口袋里那把钥匙——徐漾家的钥匙,银色的,小小的,齿痕很深,摸上去有一种细密的、像砂纸一样的质感。他把它和自家的钥匙串在一起,两把钥匙并排挂在钥匙扣上,一个代表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一个代表他以后可以不用一个人待着的地方。
高二下学期的尾巴短得来不及抓住。六月的最后一周,学校开了期末动员大会,校长站在主席台上,用那种每年都说一遍的、每一个字都差不多但每年听起来都不太一样的语调,讲了一通话。大意是高二结束了,高三要来了,你们要做好准备,这一年会很苦,但苦过了就甜了。郁桑站在队伍中间,阳光晒在他后脖子上,烫得他想把校服领子立起来,但立起来也没用,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有人拿着吹风机对着他吹。
方远站在他前面,脖子被晒得通红,像一只被煮熟的虾。他不停地用手扇风,扇出来的风也是热的,热到他自己都嫌弃,扇了两下就不扇了,站在那里,任凭太阳烤着。
“你说高三会不会很恐怖?”方远转过头来,脸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校服的前襟上,晕开一朵一朵深色的花。
“恐怖不恐怖都得过。”郁桑说。
“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你已经从32分考到58分了,再考一年,说不定能考到84分。”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在脑子里算了一下32到58是26分,58到84也是26分,如果每年都能进步26分,再进步两年就能从84分进步到110分,110分已经是一个可以在班级里抬起头走路、可以在家长会上让他妈不用低着头、可以在成绩单上不用从最后一行找起的分数了。
“你说得对,”方远转了回去,腰板挺直了一些,脖子还是红的,但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蔫了,“我再考一年,84分。84分我就不用坐最后一个考场了。”
郁桑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夏天比冬天翘得更高,可能是因为天热,头发膨胀了,更有力气跟地心引力对抗了。他盯着那撮头发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主席台。校长还在讲话,讲的是“高三的重要性”,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得像一块砖,垒在一起,垒成了一堵墙,墙的那一边是高三,是刷不完的卷子、考不完的试、算不完的分数和排名。郁桑站在墙的这一边,手里没有梯子,但他不害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徐漾站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
期末考试成绩出来那天,郁桑正在徐漾家的书房里做数学卷子。手机震了,是一条群消息,李老师把成绩单发到了班级群里。他点开,从上往下找自己的名字,找到了——数学81分,物理72分,英语65分,总分比期中考试进步了十七名。
他盯着那个81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他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又点亮了屏幕,81还在那里,黑色的,小小的,安安静静的,但它在他眼里大得像一个用红色霓虹灯管弯成的、挂在城市最高那栋楼的楼顶、晚上会发光、整座城市都能看到、但他不想让整座城市看到、只想让一个人看到的数字。
“你看到了?”徐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81分。”
“嗯。”
“及格了。”
“嗯。”
徐漾伸出手,在他的头上揉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夏天的风从头顶吹过,还没感觉到温度就已经过去了。但郁桑感觉到了,不是因为风有温度,是因为那只手有温度,比夏天的风热,比夏天的太阳温柔,比夏天所有的一切都好。
“你比上次多了3分,”徐漾说,“3分不多,但你从47到81,用了半年。”
郁桑知道。47到81,34分,半年。一个月进步5.6分,一周进步1.3分,一天进步0.18分。这些数字拆开来看很小,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它们加起来,变成了一条从47到81的、缓慢但从未中断的、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出来的、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往前、没有一步是往后或往旁边的路。
“高三了,”郁桑说,“我要考100。”
“100不够。”
“那要多少?”
“120。”
郁桑看着徐漾,觉得这个人疯了。120分,比81分多39分,比47分多73分。73分,他要从高一的知识开始补,补到高二,补到高三,补到每一个公式、每一条定理、每一种题型都刻进脑子里,不会忘,不会混淆,不会在考试的时候突然想不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如果他说“我试试”,徐漾会说“不是试试,是做到”。如果他说“我做不到”,徐漾会说“你做到了,从47到81,你做到了”。如果他说“120太难了”,徐漾会说“难的事情才值得做”。
“120。”郁桑把这个数字写在草稿纸上,用红笔,字写得很大,大到占了半页纸。他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它像一扇门,门很高,门很重,门后面是他不知道的东西,但他知道门钥匙在哪里——在他手里,在那支黑色钢笔的笔尖上,在那些他每天早上跑步时在心里默念的公式里,在徐漾每一次说“对了”的时候嘴角弯起的弧度里。
暑假补课从七月中旬开始。学校把准高三生关在教学楼里,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九点,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不许出校门。风扇从早转到晚,吱呀吱呀的,像一个在不停说话的、说着说着就卡住了、卡住了又继续说、说了又卡住、永远说不完也永远不停下来的老人。郁桑坐在教室里,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校服贴在皮肤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干了之后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像一幅没有画完的、只有轮廓没有颜色的地图。
方远在他前面坐着,比冬天的时候瘦了一圈。不是刻意的,是天太热了,吃不下饭。他每天中午端着餐盘坐在食堂里,看着上面的饭菜,叹一口气,吃两口,又叹一口气,把盘子一推,不吃了。郁桑看着他那副“我想吃但我吃不下”的表情,觉得夏天对方远来说是一种折磨,不是因为他怕热,是因为他怕没有食欲。一个以吃为人生最大乐趣的人,在夏天失去了食欲,就像鱼失去了水,鸟失去了天空,徐漾失去了数学题。
“你吃点吧。”郁桑把自己盘子里的西瓜夹到方远碗里。西瓜是食堂今天送的,每人两片,红瓤黑籽,水灵灵的,看着就凉快。
方远看着那块西瓜,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又亮了一下。他把整块西瓜吃完了,把籽吐在盘子里,用纸巾擦了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活了。”他说。
郁桑看着他那副“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表情,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像一只需要被投喂的、不会自己找食物、只会等人把食物送到嘴边、送到了还不一定吃、吃了还要看心情、心情好了就会活得很好、心情不好就会饿死自己的、让人操心的、但又让人忍不住想操心的动物。
徐漾坐在对面,吃得很慢。他在吃一份凉面,面条是荞麦面的,褐色的,拌了麻酱和黄瓜丝,看起来不太好吃,但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他在品尝的不是食堂的凉面,而是米其林餐厅的招牌菜。郁桑看着他那副“什么都好吃”的表情,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吃东西,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摄入足够的营养,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转,保证大脑有足够的能量去解数学题、背英语单词、写物理公式。他不挑食,不浪费,不抱怨,像一台精密的、不需要维护的、永远在最佳状态的机器。
“你看我干嘛?”徐漾抬起头,嘴角沾了一点麻酱,褐色的,小小的,在他嘴角的位置,像一颗长了错位置的痣。
“你嘴角有麻酱。”郁桑说。
徐漾用纸巾擦了,没擦到,擦的是另一边。郁桑伸出手,用食指在他嘴角点了一下,把麻酱蹭掉了。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坐在旁边的方远什么都没看到。但徐漾看到了,因为他的耳朵红了,在食堂嘈杂的、闷热的、充满了饭菜味和汗水味的空气中,红得像被人拿打火机烤过。
方远吃完了西瓜,又喝了一杯绿豆汤,整个人从枯萎的状态恢复了生机。他看着郁桑和徐漾,用那种“你们俩又在打什么哑谜”的眼神扫了他们一眼,但没有问,因为他正在啃第二块西瓜,没空。
补课的日子过得很快,快到郁桑觉得昨天还是七月中旬,今天就已经是八月底了。窗外的蝉从最响的时候叫到了最后一口气,声音从高亢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断断续续,从断断续续变得偶尔一声,然后就没有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墨绿,在某个不经意的早晨,郁桑推开窗,看到一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了楼下的花坛里。
秋天来了。
高三来了。
开学第一周,学校开了高三动员大会。校长换了个人讲话——不是去年的那个校长了,新校长姓陈,四十多岁,说话很有激情,每一句话的结尾都要提高音量,像一个在指挥交响乐的指挥家,用手势和语调调动着全场的气氛。他在台上说“高三是一场马拉松”,又说“高三是一场战役”,又说“高三是一次蜕变”。郁桑听着这些比喻,觉得校长大概也不知道高三到底是什么,因为他用了三个完全不同的比喻。马拉松需要耐力,战役需要勇气,蜕变需要忍耐。也许高三都需要,也许什么都不需要,只需要每天早起,坐在教室里,打开课本,一页一页地翻,一道题一道题地做,一天一天地过。
方远站在他前面,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他的目标分数——数学90分,物理75分,英语70分。他每天都要看一遍这张纸条,看完之后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一拍,确认它在那里,然后才开始一天的学习。郁桑问他为什么要拍一拍,他说“拍一拍就是给它加油,告诉它我今天要努力了,你也要努力”。郁桑觉得那张纸条大概听不懂人话,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觉得方远需要这个仪式,就像他每天早上需要先戴左手的手套再戴右手的手套一样,不是手套需要,是他需要。
“郁桑,你的目标分数是多少?”方远转过身来问他。
“数学100,物理85,英语75。”
“那你总分多少?”
“260。”
“260能上什么大学?”
郁桑不知道。他从来没有研究过大学分数线,因为他以前觉得自己连大专都考不上,研究那些没有意义。现在他觉得自己也许能考上什么了,但他还没去看过那些数字,不知道260分对应的学校在哪里、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他只知道260分比81分多了179分,179分是一个他以前不敢想象的、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达到的、但现在已经敢想了的数字。
“不知道,”他说,“先考到260再说。”
方远点了点头,转了回去。他把口袋里的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拍了两下。这次拍得比平时重,拍完之后他的手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会儿,好像在确认纸条还在,确认目标还在,确认那个目标没有因为他拍得太重就被拍碎了。
九月底,学校发了通知——十月下旬开运动会,高三也要参加,每个班必须出人,不能请假。方远看到通知的时候,整个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突然被松开了。
“我要报一千五百米!”他举着手跑到体育委员那里,报了名。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终于有机会证明自己了”的兴奋,在座位上坐立不安,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甲胄已经穿好了,刀剑已经磨亮了,只等号角吹响。
“你跑得完一千五吗?”郁桑问。
“跑不完也要跑。高三最后一次运动会了,不报个名,以后连回忆都没有。”方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认真到不像他。他说“以后连回忆都没有”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他平时不会有的、像一个人在清点自己的库存、发现存货不多、决定在还能补货的时候多囤一些的那种紧迫感。
郁桑被他说动了,报了八百米。他跑过长跑,在冬天的时候,在徐漾说“下周超我”之后,他就一直在跑。每天早上,在小区里跑三圈,一圈大概四百米,三圈一千二百米。他跑得不快,但他每天跑,下雨的时候在楼道里跑,从一楼跑到顶楼,再从顶楼跑下来,反反复复,跑到腿软,跑到喘不上气,跑到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台阶上,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一个深色的、圆形的、像一枚一枚被按在地上的印章。
“你报了什么?”徐漾问他。
“八百。”
“我也报了八百。”
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大概不是为了回忆,他是为了陪他。就像上次长跑他说“我陪你跑”,就像每天早上他说“我来找你”,就像每一个“明天见”都不是客套而是承诺。他报八百米不是为了在运动会上拿名次,是为了在跑道上,在郁桑跑不动的时候,出现在他旁边,不说一句话,只是跑着,让郁桑知道他没有被落下,他不会被他落下。
运动会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四。
天公作美,没有下雨,也没有大太阳,是一个阴天,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的,也不像冬天那样像刀子割。操场上的广播在调试音响,一会儿放一首《运动员进行曲》,一会儿放一首《相信自己》,一会儿又放一首不知道名字的、节奏很快的、听起来像在催人快跑的英文歌。音响效果不太好,高音刺啦刺啦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黑板,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今天是运动会,不用上课。
方远站在一千五百米的起跑线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胸口贴着一张号码布,上面写着“312”。他的腿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不停地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像一个在练习发声的歌手,但发出的声音不是歌声,是气声,呼呼的,像一只在喘气的狗。
“你紧张?”郁桑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
“不紧张,”方远说,“我就是腿有点软。”
“腿软就是不紧张?”
“腿软是身体在预热,身体预热的时候会发抖,发抖是正常的,不抖才不正常。你看那些短跑运动员,起跑之前都在抖,抖得越厉害跑得越快。”
郁桑觉得他这个理论和他所有的理论一样——听起来有道理,细想全是漏洞,但他不想拆穿,因为方远需要一个让自己不紧张的理由,这个理由不需要是科学的,只需要是能用的。
发令枪响了。
方远冲了出去。他跑得比他平时快,快到郁桑觉得他会在前两百米就把体力耗尽,然后剩下的七百米用意志力熬完。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在跑完前两百米之后减速了,慢了下来,不是那种没力气的慢,是那种有意识地控制配速的慢。他的步频降低了,步幅也变小了,呼吸变得有节奏,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和他平时跑步的方式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