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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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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桑看着他跑过第一圈,跑过第二圈,跑过第三圈。他的速度在第三圈明显下降了,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迈步。他的脸涨得通红,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形的印记。他没有停,没有走,一直在跑。不快,但也没有停下来。

最后一圈的时候,方远开始加速了。不是那种猛地冲出去,是那种一点一点地、像一个人在爬坡、爬到最陡的地方、腿在抖、肺在烧、但还在往上爬、一步、一步、再一步、不知道还有多远才能到顶、但知道只要不停下来就一定能到。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整个人往前栽了下去。郁桑跑过去,扶住了他。方远靠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台被烧坏了散热器的发动机,温度高到随时会爆炸,但它没有爆,它还在运转,虽然转速很低,虽然声音很难听,但它还在运转。

“我跑完了。”方远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没电的录音机在慢放,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晰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我做到了”的确定。

“你跑了第几名?”郁桑问。

“不知道,最后一名吧。”

“那你还这么高兴?”

“因为我跑完了。一千五百米,我跑完了。”方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看着郁桑,笑了。那个笑容比他平时所有的笑容都大,大到露出了上排的牙齿,白白的,整齐的,在十月的阴天里反着光。那不是“我赢了”的笑,是“我没有输”的笑,不是“我比你强”的笑,是“我比昨天的自己强”的笑。

郁桑把他扶到跑道边,让他坐在草坪上。方远坐下来,整个人往后一仰,躺了下去,四肢摊开,像一个被人扔在地上的玩偶。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像一个巨大的、倒扣的灰色碗,把他们所有人都罩在里面。

“你跑八百米的时候,我会在终点等你。”方远说。他的声音从草地上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被。

“你不是说你跑完了一千五就没力气了吗?”

“没力气也要等。你等我那么多次,我等你一次,不过分。”

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时候说的话不像他自己说的。他平时说话颠三倒四的,逻辑不通,用词不准,但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会说出一些让郁桑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透了、只是平时懒得说、只在觉得应该说的时候才说出来的话。那些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一把钥匙,能打开一扇郁桑以为关得很紧、没人能打开的门。

八百米是下午的第二个项目。郁桑站在起跑线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背心,胸口贴着号码布,上面写着“408”。他的腿不抖,手不抖,心跳不快。他站在那个位置上,等着发令枪响,脑子里不想别的,就想一件事——徐漾在第三道,他在第四道,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条跑道,不远,跑几步就能看到。

发令枪响了。

他冲了出去。不是那种猛地冲出去,是那种有控制的、他知道自己能维持多久的速度。他的步频不快,但步幅很大,每一步都跨得很远,像一个人在过一条很宽的河,一步不够,两步也不够,他需要很多步,但每一步都要跨到他能跨到的最远的距离,才能在河水流走之前到达对岸。

第一圈跑完的时候,他在第五位。第二圈跑到一半的时候,他超过了第四位。跑到六百米的时候,他超过了第三位。他的腿在发沉,肺在燃烧,呼吸像一台破了洞的风箱,呼哧呼哧的,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听着烦。但他的腿还在跨,肺还在烧,风箱还在响,他没有停,没有减速,他在超过第三位之后,看到了前面的徐漾。

徐漾在第二位。他跑得很稳,节奏很好,不像在比赛,像在晨练。他的背影像一棵在风中但不会倒的树,树干是直的,枝丫在晃,但根扎得很深。郁桑盯着那个背影,把它当成了一个锚点,一个他需要靠近的目标。他的腿已经不听话了,但眼睛还在工作,眼睛看到徐漾离他越来越近——不是徐漾慢了,是他快了。

最后一百米的时候,他和徐漾并排了。两个人并排跑在跑道上,郁桑在第四道,徐漾在第三道。他们都没有说话,因为气已经喘不上来了,但两个人都笑了。郁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笑,他的肺像要炸了一样,他的腿像不属于他了,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但他的嘴角是往上弯的,弯到一个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弧度。

他跑过了终点线。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第一个,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个,他只知道他跑完了,徐漾在他旁边,方远在终点线等他。方远站在终点线的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他冲过线,把水递过来。郁桑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深蓝色的背心上,晕开一朵深色的、边界模糊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

“你跑了第几?”方远问。

“不知道。”

“我帮你看了,第二。第一名是漾哥。”

郁桑偏过头看着徐漾。徐漾也刚停下,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形的印记。他直起腰,看到郁桑在看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累,累到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比跑道上任何人的都亮。

“你超过我了。”徐漾说。

“没有。你还是第一。”

“你离我只差一个身位。下次你就超过我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

“明年。”

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连“下次”都给他定好了。不是“也许明年”,不是“明年再说”,是“明年”。明年的运动会,他们还在高三,还在这个学校,还在这个操场上,还在同一条跑道上,他在第三道,郁桑在第四道,他会跑得比今年快,郁桑也会,但郁桑会超过他,一个身位,不多不少,刚好够证明“我追上你了”。

方远拉着他们去草坪上坐着休息。三个人并排坐在草坪上,方远在中间,郁桑在左边,徐漾在右边。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三根棒棒糖,草莓味的,一人一根。他撕开包装纸,把糖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补充糖分”。郁桑也撕开了,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散开,草莓的香味从口腔涌到鼻腔,把肺里残留的那种跑完八百米之后灼烧的感觉覆盖了。

“明年运动会,”方远说,“我还要报一千五。我要跑进前八名。”

“你今年第几名?”郁桑问。

“倒数第二。”

“那你明年要跑进前八,等于要超过十几个人。”

“十几个人而已。我今年从47分考到81分,超过了班里十几个人。跑步比考试简单,考试要动脑子,跑步不用,跑就行了。”

郁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跑步确实比考试简单,考试需要学很多年,跑步只需要迈开腿。方远能在半年内从47分跑到81分,就能在一年内从倒数第二跑到前八。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愿意跑,不怕慢,不怕被超过,不怕在跑道上一个人落在最后面。他怕的是没有机会跑,所以他报了名。他怕的是跑不完,所以他跑完了。他怕的是明年没有运动会了,所以他说“明年还要报”。

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十月的天黑得不早不晚,五点多钟,太阳就沉到了教学楼的后面,只在西边的天空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残光。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出校门,方远走在他俩前面,一瘸一拐的——他的腿在一千五百米之后就一直在疼,但他忍着没吭声,走路的姿势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深一脚浅一脚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你腿疼就别走了,打车回去吧。”郁桑说。

“不用,走回去,省钱。”方远说,“省下来的钱明天给你买早饭。”

郁桑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让人心疼。他心疼的不是方远的腿,是方远这个人——一个跑了一千五百米、跑了最后一名、腿疼得走路都走不稳的人,想着的不是“我明天要好好休息”,而是“省下来的钱明天给你买早饭”。他的脑子里永远装着别人,不是因为他伟大,是因为他觉得这是应该的,你对我好,我对你好,这是应该的。他从来不算计谁多谁少,因为他觉得计较那些没意思,有那工夫不如多吃一碗饭。

方远在路口拐了弯,走了。郁桑和徐漾继续往前走。

“你今天跑得比我快,”徐漾说,“最后一百米,你的步频比平时快了很多。”

“因为你在前面。”

“我在前面你就加速?”

“嗯。”

“为什么?”

郁桑想了想。因为不想被你落下。因为想和你并排。因为并排的时候,可以看到你的侧脸,可以看到你跑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可以看到你明明也在喘但还在对我笑。因为他想在终点线前和你一起冲过去,不是谁第一谁第二,是一起,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臂变成一拳,从一拳变成两指,从两指变成没有距离。

“因为你在前面,我就想追。”他说。

徐漾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拉住了郁桑的手。两个人走在十月的傍晚,走在梧桐树下,叶子黄了一半,还没有落,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郁桑看着那两个影子,觉得它们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亲密,不是靠得更近了,是影子连在一起了,从他的影子到徐漾的影子之间,没有缝隙,没有光缝,没有那一条他们之间总是存在的、不远不近的、像一道用光画出来的界线。界线没了,被运动会冲天的加油声震碎了,被一千五百米和八百米的汗水冲掉了,被方远那句“我跑完了”和徐漾那句“你超过我了”和郁桑那句“因为你在前面,我就想追”填满了。

“高三了。”郁桑说。

“嗯。”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不在这个学校了。”

“但你还在这里。”徐漾握紧了他的手,“在我这里。”

郁桑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徐漾的手比他大,手指比他长,骨节比他明显,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他的手被徐漾的手包着,像一个很小的、被妥善安放的、不用担心会摔碎的东西。他在那个手心里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徐漾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秋天的傍晚里变成了琥珀色,透明的,温暖的,像一个被太阳烤过的、放在手心里刚刚好的石头。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很小,但很清楚,像一面被缩小了无数倍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嘴角是弯着的,弯到他觉得那个弧度可以在他的脸上待一辈子,不会消失,不会变平,不会因为任何原因被拉直。

“你在我这里,我也在你那里。”郁桑说。

徐漾笑了。那个笑容比他在跑道上跑完八百米之后的笑大,比他在操场上看着郁桑冲过终点线之后的笑大,比他之前所有的笑都大。大到露出了上排的牙齿,白白的,整齐的,在秋天的傍晚里反着光。大到他的眼睛变成了两条弯弯的线,线里面有光,光是从他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不是灯的反光,不是太阳的反光,是他自己的光。

他们走在回家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地响着,有几片落下来,落在郁桑的肩膀上,落在徐漾的头发上。郁桑没有拍掉自己肩膀上的那片,但他伸手拿掉了徐漾头发上的那片。叶子是金黄色的,扇形的,叶脉清晰得像一幅用极细的笔画的工笔画。他把那片叶子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放进了口袋里,和钥匙放在一起,和那两把并排挂着的、一个代表他住了十几年的地方、一个代表他以后可以不用一个人待着的地方的钥匙放在一起。

“你留着它干嘛?”徐漾问。

“做书签。”

“你又不看书。”

“我以后看。”

郁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片叶子,叶子的边缘有点脆,一碰就要碎的感觉,但他没有用力,轻轻地用手指抚过叶面,叶脉的纹路在他的指纹间起伏着,像一条很小很小的、干涸了的、但还能看出曾经有水在流淌的河床。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了徐漾的手。

两个人走在十月的傍晚,走在梧桐树下,走在一条他们一起走过无数遍的、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但今天走起来感觉完全不一样的路上。今天的路更短了,不是路变短了,是他们走得慢了。他们走得很慢,慢到路上的行人都超过了他们,慢到路灯在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亮了,慢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从灰蓝色变成了黑色,天黑了,路灯亮了,他们还在走。

“明天见。”到了分叉路口,郁桑松开手。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徐漾还站在路口,手插在口袋里,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色T恤染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金色。他看着郁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比路灯亮,比夕阳亮,比月亮亮,亮到郁桑觉得自己的脸在靠近那个光源的那一侧被烤热了。

郁桑转过身,继续走。他没有再回头,但他的嘴角一直弯着,弯到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角度,弯到他走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看到枝头又冒出了新芽——不是春天那种嫩绿的新芽,是秋天那种墨绿色的、厚实的、摸起来像皮革一样硬的、在十月的冷空气中不会凋谢的、会一直坚持到冬天来临才会落下的叶子。他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叶子,觉得它们很好看,比春天的嫩芽好看,因为它们不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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