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第二天的晚上,徐漾说累了,不想回学校宿舍。郁桑也没想回那个空荡荡的别墅,两个人就在徐漾家楼下的客厅里看电视,什么节目都看不进去,频道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停在了一个放着老电影的频道,声音调得很小,画面在屏幕上闪,没人看。
徐漾的妈妈九点多就上楼了,上楼之前说了一句“冰箱里有水果,你们自己切”,然后就消失在楼梯口。徐漾的爸爸出差了,不在家。整栋别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和窗外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
郁桑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橘子的皮很薄,汁水溅到他的手指上,黏黏的,他用纸巾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又舔了一下。徐漾看着他舔手指的动作,目光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今晚别回去了。”徐漾说。
郁桑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睡客房?”
徐漾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郁桑嘴角那滴橘子汁擦掉了,拇指在他的嘴角停了一瞬。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郁桑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把剩下的橘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洗澡”,然后上了楼。徐漾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交替着,声控灯亮了一瞬又灭了,又亮了。
郁桑在客房的浴室里洗了澡。水很热,冲在身上,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水汽。他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洗了很久,久到手指的皮肤起了皱。他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徐漾放在浴室门口的睡衣——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深灰色的短裤。T恤很大,领口往下掉,露出锁骨。他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没有吹,湿漉漉的,搭在额前。
他走出浴室,看到徐漾已经躺在床上了。不是客房的那张床,是走廊尽头那间主卧的大床。徐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听到动静,抬起头,看着郁桑,看了两秒,然后把书放在床头柜上。
“过来。”他说。
郁桑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徐漾的身体往他这边倾斜了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郁桑能闻到徐漾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爽的,干净的,像早晨打开窗户涌进来的第一口空气。他的头发也是湿的,大概刚洗完不久,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水压下去了,干了之后肯定还会翘回来。
“你头发没干。”徐漾说。
“懒得吹。”
徐漾伸出手,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手指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一瞬。郁桑的耳朵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套没戴,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指甲剪得很短。
徐漾的手从他的额头移到了他的下巴,轻轻地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两个人在台灯的光里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大了,吹得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鼓掌。
徐漾吻了他。
这一次不是在嘴角,不是在图书馆,不是在傍晚的梧桐树下。是在这张大床上,在台灯暖黄色的光里,在两个人头发都没干的、湿漉漉的、带着同一种沐浴露味道的、十月的、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夜晚。那个吻比之前所有的吻都深。徐漾的手从他的下巴移到了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还没干透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郁桑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像一艘被解开了缆绳的船,在海上漂着,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但不想靠岸,因为海是暖的,风是轻的。
他的身体在发抖,和第一次被徐漾握住手的时候一样,抖得很轻。
徐漾退开了一点,看着他的眼睛。郁桑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睫毛上沾了不知是没干的洗澡水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很红,从脸颊红到耳朵,从耳朵红到脖子。
“怕吗?”徐漾问。
郁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怕还是在期待,也许两个都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只知道他不想停下来,不想让徐漾的手从他后颈上移开,不想让这个夜晚变成和之前每一个夜晚一样——在黑暗中一个人躺着,盯着那个歪掉的灯罩,直到天亮。
“不怕。”他说。
徐漾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郁桑觉得自己的脸要被那道目光烤熟了。然后他关了灯。台灯灭了,房间里暗了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线。黑暗中,郁桑感觉到徐漾的手从他的后颈滑到了他的肩膀,从他的肩膀滑到了他的手臂,从他的手臂滑到了他的手。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扣在一起,像齿轮咬合,严丝合缝。徐漾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地蹭着,一下一下的。
这个夜晚和之前所有的夜晚都不一样。
郁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来的,也不知道自己的T恤是什么时候被脱掉的。他只记得徐漾的手很热,贴在他的皮肤上,像一块被太阳烤过的石头,放在哪里,哪里的皮肤就会发烫。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种热度是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从皮肤表面渗透进去,穿过肌肉,穿过骨头,一直烫到最里面。
他很紧张,紧张到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徐漾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停下来,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放松”。声音很轻,像夏天的风吹过银杏叶。郁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呼出来,攥着床单的手松开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松开。
“疼就告诉我。”徐漾说。
郁桑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自己后来有没有喊疼,也许喊了,也许没有,他只记得自己的眼眶热了好几次,每次热起来的时候,徐漾就会停下来,吻他的眼角,把他的眼泪吻掉。不是那种大哭,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着往外挤的、一滴一滴地、安静地、不发出任何声音的眼泪。它们从他的眼角滑下来,经过太阳穴,流进耳朵里。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几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时间在那个房间里失去了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徐漾的体温,和那些被吻掉的眼泪,和床单上被他攥出来的褶皱,和他最后缩在徐漾怀里、整个人像一只被淋了雨的猫一样蜷着、头发还是湿的、身体还在轻轻地发抖、但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去洗澡、不想闭上眼睛、就想这么待着的那个样子。
窗外的风停了。银杏树的叶子不响了。月亮从云层后面移了出来,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
“你哭了。”徐漾的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抚着。
“没有。”
“有。我尝到了。咸的。”
郁桑把脸埋进徐漾的胸口,不肯抬起来。他的耳朵红得像被人拿打火机烤过,热量从耳朵传到脸上,从脸上传到脖子上,整个人像一个被塞进了烤箱的面包,从里到外都在发烫。
“那是因为你亲得太重了。”他的声音闷在徐漾的胸口,含混不清。
徐漾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在他背上慢慢地抚着。“我轻一点。”
“没有下次了。”
“好。没有下次。”
郁桑抬起头,看着徐漾。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眼睛在月光中发着光。“你说了没有下次,那你刚才说的‘下次’不算数了。”
徐漾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通过他贴着的皮肤传到郁桑的身体里。“算数。你说的算数,我说的也算数。”
郁桑又把脸埋了回去,这次埋得更深了,像要把自己整个人藏进徐漾的身体里。他的腿还在软,腰也在酸,整个人像一台被拆散了还没装回去的机器,零件都还在,但找不到该装在哪里,只能在原地躺着,等人来装。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郁桑的脸上。他睁开眼,看到徐漾已经醒了,正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看着他。那撮头发又翘起来了,在晨光中像一个竖起来的天线,接收着来自外太空的、只有它能接收到的好信号。
“早。”徐漾说。
郁桑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像被重新排列过一样,每一块都在它不该在的位置。他咬着牙,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露出锁骨下面那些深深浅浅的红印。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瞪着徐漾。
“你是狗吗?”他说。声音是哑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昨晚哭过之后还没完全恢复的那种鼻音。
徐漾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我不是狗。我是你男朋友。”
“男朋友不会把人弄成这样。”
“弄成哪样?”
郁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描述。他指了指自己锁骨下面的红印,又指了指自己还在发酸的腰,又指了指自己还在软的腿,最后把手指向了徐漾的脸。
“这样。这样。这样。都是你。”
徐漾握住他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在手心里攥了一下。“我昨晚问你了,疼不疼,你说不疼。”
“我说不疼是因为我不想让你停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郁桑说完了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额头,像一只被扔进了开水里的虾。他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自己的头,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徐漾在被子上拍了拍。“出来。”
“不出。”
“出来吃早饭。我妈做了粥。”
“不吃。”
“不吃你会饿。”
“饿死算了。”
徐漾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郁桑的脸露出来,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气红的。他看着徐漾,嘴抿成一条线,像一条被抢了鱼的猫,浑身炸着毛,但爪子缩着,不会真挠人。
“你生气的时候更好看了。”徐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