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学校发了第二次月考的通知。时间定在下个月初,考试范围是高三上学期的全部内容。李老师把通知贴在了公告栏上,用磁铁压住四个角,转身走的时候补了一句,“这次月考之后就是期末考试,期末考试之后就是一模。一个跟一个,不会停下来等你们。”
方远在公告栏前站了很久。他仰着头,把那张通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把上面的日期一个一个地默念了一遍,好像在用自己的声音把这些日子刻进脑子里。回座位的时候他没有趴下,而是把数学卷子从桌子里抽出来,展开,铺平,拿起笔,开始做题。郁桑看着他的背影,那道以前总是塌着的脊背,今天竟然挺得很直。
郁桑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英语阅读。一篇关于人工智能的文章,讲机器如何学习人类的语言。他把不认识的单词圈了出来,一个一个地查,把意思写在旁边。文章读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终于读懂了——机器学习语言的方式和人不一样,机器靠数据和算法,人靠环境和重复。他在这句话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我也是靠重复,重复多了就会了,不会也能会。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但光线很亮,亮到刺眼。郁桑把窗帘拉上了一半,教室里暗了下来,日光灯的光变得明显了,把每个人的脸照得白白的,像一张一张没有上色的素描画。
方远做完了数学卷子的第一面,翻过来,第二面的第一道题是一道关于函数零点的问题,求参数a的取值范围。他读了三遍题,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式子,停了一下,又写了几个式子,然后放下笔,转了转手腕。
“郁桑,这道题。参数分离,然后呢?”
郁桑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把参数分离出来,得到了一个新函数,然后画了那个函数的图像,指出参数a的取值范围就是函数值域的范围。
方远看着那个图像,看了一会儿,然后哦了一声。他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一个区间,写完之后把笔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终于可以呼吸了。
下课的时候,方远趴在桌上,没有睡觉,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突然坐起来,从桌子里掏出英语单词本,翻到昨天背的那一页,开始复习。他背单词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看着背,他是闭着眼睛背。他把单词本合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abandon,抛弃,absence,缺席,absolute,绝对的。他念了大概十个单词,睁开眼,翻开本子检查,对了八个,错了两个。他把那两个错的又念了两遍,然后继续背下一组。
郁桑看着方远这个样子,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以前的他是一滩水,放在方形的容器里就是方的,放在圆形的容器里就是圆的,没有自己的形状,也不在乎自己是什么形状。现在的他是一块石头,不管放在哪里,都是那块石头的形状。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很多,比平时多,因为天冷了,大家都想在室内多待一会儿。方远端着餐盘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餐盘上的碗碟又在晃动,但他的汤没有洒出来——他学会了端稳盘子,用了半年的时间,从高二下到高三上。
“今天的红烧鸡块不错。”方远咬了一口鸡腿,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嫩,入味,好吃。”
郁桑也夹了一块,鸡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下来了,酱汁拌饭很好吃。他把米饭和酱汁拌在一起,用勺子舀着吃,吃了大半碗,又夹了几块鸡肉。
徐漾坐在对面,吃着一份很素的午餐,米饭、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漾哥,你今天又不吃肉?”方远用筷子夹了一块鸡腿放到徐漾碗里。
徐漾看着碗里那块鸡腿,夹起来,吃了。
方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放过去。
“够了。”
“不够。你太瘦了。”
徐漾没有再说话,把那块也吃了。方远看着他吃完了两块鸡腿,脸上露出了那种“我完成了今天的重要使命”的表情,然后低下头继续扒自己的饭。
下午第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讲作文,说的是这次月考的作文题,材料是关于“坚持”的,给了一段话,“水滴石穿,绳锯木断”。周老师说这个题目很老,但越老的题目越难写出新意,你们要找到自己的角度,不能人云亦云。
郁桑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坚持。他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坚持不是不放弃,是放弃了又重新开始,一次又一次,无数次。
第二节课是物理。刘老师发了一套模拟卷,说下课后交,当堂做。教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笔尖在纸上移动的声音和偶尔翻卷子的声音。郁桑从第一题开始做,加速度、牛顿第二定律、受力分析,一道一道地往下做,做到第八题的时候卡住了,是一道关于传送带的问题。他画了一个草图,标出了力的方向,写了方程,算了两次,两次的答案不一样。
他第三次算的时候,把每一步都写在了草稿纸上。先求摩擦力,再求加速度,再求速度,最后求时间。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每一步都不跳。算出来的答案和第一次一样。他选了那个答案,然后翻到后面去做下一题。
交卷的时候,他还有两道大题没做完。他把卷子交上去,回到座位上,把那两道题抄在了错题本上,准备回去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