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也交了卷,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是考得好或不好,是那种不管考得好不好,我都已经尽力了的平静。
“最后一道大题,第一问我做出来了,第二问我写了一个公式,不知道对不对。”他说。
“写了就有分。”
“我也这么想的。”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的白天短得不像话,五点多钟太阳就沉到了楼后面,连最后的余光都来不及留下。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校门口那条长长的路上,方远今天走在他俩中间,一边走一边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边的道牙上,弹了一下,停住了。
“方远,你今天不急着回去?”郁桑问。
“不急。我妈今天加班,回去也没人。”方远又踢了一颗石子,这次踢得更远,石子滚出去好几米,撞在路灯的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而且我想跟你们多走一会儿,回去也是一个人做题,在这儿走也是一个人。”
三个人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郁桑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橘黄色的光连成了一条线,像一个在夜空中发光的跑道,没有尽头,但你知道它通向哪里。
方远在路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跑了。他的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亮橙色的书包在路灯下像一盏移动的小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郁桑和徐漾继续往前走。
“方远变了。”郁桑说。
“他早就变了。从你转来之后,他就在变了。”
郁桑偏头看了徐漾一眼。“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你在学,他看到了。”徐漾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他看到你从47分考到83分,看到你每天早上跑步,看到你做题做到手酸还在做。他看到了,就觉得他自己也可以。不是你教他的,是你做给他看的。”
郁桑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路。路面上有很多裂纹,柏油路老了,裂开了缝,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草,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在土里,没有死。他踩过那些裂缝,踩过那些枯草,踩过那些被路灯拉长的、自己和徐漾的影子。
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停下来,面对面站着。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徐漾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围巾在风中飘着。
“明天见。”徐漾说。
“明天见。”郁桑说。
郁桑转过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徐漾还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那个感觉很奇怪,像有一根很细很细的线,连在他和徐漾之间,不管他走多远,那条线都绷着,不松不断。
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他没有停,直接走进了家门。
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牛奶还有半盒,鸡蛋还有几个,面包还剩两片。他把牛奶拿出来,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那件高领毛衣躺在床上。领子立着,包着他的下巴。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方远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今天那道题,参数分离之后要画图,图比公式好懂。”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方远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