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尾巴上,期末考试来了。不是那种慢慢靠近的来,是那种一抬头就在眼前的来。郁桑觉得自己刚考完一模,二模的卷子还没讲完,黑板上的倒计时就换成了期末的字样。方远在倒计时变成“距期末考试还有3天”的那天早上,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然后回到座位上,把书包里所有的书都掏出来,按科目摞好,语文一摞,数学一摞,英语一摞,物理一摞,化学一摞。摞完之后他看着那五座小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最左边那座开始,一本一本地翻。
郁桑不知道他在翻什么,也许是在找自己还有哪些知识点没掌握,也许只是在给自己一个仪式感——我复习了,我把书都翻过了,考试的时候不会的也不能怪我没看了。
“郁桑,你数学目标是多少?”方远转过来问他。
“90。”郁桑说。
90分,及格线。他从47分走到83分,用了半年多。从83分走到90分,不知道要用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就是这次期末。方远看着他,点了点头,转了回去。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小纸条,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数学90分。”写完之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两下。
郁桑看着他拍口袋的动作,觉得那个口袋像一个小小的神龛,里面供着的不是菩萨,是他的目标。他每天拍两下,不是求菩萨保佑,是在告诉自己——你说了你要考90,你不能说了不算。
期末考试的考场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排。郁桑从倒数第二个考场挪到了正数第三个考场,方远从最后一个考场挪到了倒数第二个考场。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考场,那道墙还在,但薄了很多,薄到方远觉得自己下次考试就能穿过它,坐到郁桑旁边。
“你下次考试就能坐我前面了。”方远说。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上次我差了六分,这次我只差三分了。三分,一道选择题的事。我多蒙对一道,就过来了。”方远掰着手指头算,算完之后自己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这个逻辑没有问题,确认完了就信了。
考试那天早上,郁桑到学校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十二月的早晨天黑得晚亮得晚,六点半了天还是灰蒙蒙的。方远已经到了,站在考场门口的走廊上,手里拿着一个包子,正在往嘴里塞。他看到郁桑,举起包子晃了晃,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来了”,然后把剩下的包子整个塞进嘴里。
“你在几考场?”郁桑问。
“倒数第二。暖气还是坏的。我带了暖宝宝。”方远拍了拍口袋,口袋里鼓鼓囊囊的,塞了好几个暖宝宝,从校服外面都能看到那一块凸起来的、方方正正的形状。
郁桑看着他那个鼓起来的口袋,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加油”太轻了,说“别紧张”太假了,说“我相信你”太重了。
“考完请你吃面。”郁桑说。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学校门口那家?”
“嗯。”
“加蛋?”
“加蛋。”
“加火腿?”
“加火腿。”
“加两个蛋?”
“加两个。”
方远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线。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拍了拍郁桑的肩膀,拍了两下。
“那我进去了。你也是,好好考。”他转身走进考场,背影很快消失在那扇门后面。
郁桑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考场。考场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走进去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文具和准考证摆在桌上,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插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双手套,是徐漾送的那双。他摸了摸掌心那个被磨得起球的磨损处,然后把手套放回了口袋。
语文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把作文题目看了一遍。“有人说,人生是一场马拉松,重要的不是起点,而是终点。也有人说,人生是一场接力赛,每一棒都很重要。你更赞同哪种观点?请写一篇文章。”
和一模的作文题很像,但不是一模一样。一模的题目是问“你更赞同哪种观点”,这次的是“你怎么看”。一字之差,意思差不多。郁桑想了五分钟,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题目——《跑自己的路》。这个题目他写过了,一模的时候写过,但他不打算换,因为一模的那篇作文他得了不错的分数,证明这个题目老师喜欢。他不需要创新,他需要分数。
数学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先翻到最后,看了一眼最后一道大题。是一道导数的综合题,三个小问。他看了一遍题目,觉得自己能做第一问,第二问要看运气,第三问大概率做不出来。他对自己说了一句“先把会做的做了”,然后翻回第一页,开始答题。
选择题前八道他都会,第九道卡住了,跳过去,做第十道。填空题前三道会,第四道不会。做大题的时候,他从第一道开始,一步一步地写,不跳步,不漏符号,每写一步就检查一遍。做到导数第一问的时候,他花了五分钟做出来了。第二问他看了三分钟,写了一个开头,然后卡住了。他想起了徐漾说的方法——分离参数,转化成两个函数的交点问题。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找到了交点,然后写了解题过程。写完之后他觉得自己做对了,但不确定。他翻过去做后面的题,做完之后没有时间回来检查了。
交卷的时候,他把卷子翻到第一页,看了一眼自己跳过的第九题。他随便选了一个C,然后交了卷。
考完最后一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郁桑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看着窗外的操场。操场上没有人,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红色的跑道上。他在那扇窗前站了一会儿,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郁桑。”
他转过身,看到徐漾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朝他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徐漾问。
“还成。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三问没做出来。”
“我也没做出来。”
“你骗人。”
徐漾笑了一下,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等着方远。等了大概十分钟,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郁桑转过头,看到方远从楼梯口跑上来,跑得很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考完了!”方远跑到他们面前,喘着气,额头上有汗,但他的眼睛是亮着的,“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一问我做出来了!第二问我没做,但我把公式写上去了,老师说写公式给分!”
郁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我尽力了”的脸,觉得他今天不管考了多少分,都已经赢了。
“走吧,请你吃面。”郁桑说。
三个人走出校门,走在去那家面馆的路上。冬天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不疼,但冷。方远走在中间,左边是郁桑,右边是徐漾。他走路的姿势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是稳稳地走,他是一蹦一跳地走,像一只被放出了笼子的、太久没出来放风、一出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兔子。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还是那个围着洗得发白围裙的大叔。看到他们进来,老板笑了一下,没问他们吃什么,直接喊了一声“三碗牛肉面!香菜葱花都要!”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底清亮,面条在筷子底下颤颤巍巍的,牛肉切成薄片,铺在面条上面。方远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竖起大拇指。
“好吃。每次来都好吃。”
郁桑也吃了一口。面的味道和第一次吃到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吃到的时候一样。家常的,实在的,吃完了一整碗整个人都会暖和起来的那种味道。
方远吃完了面,把碗端起来,把汤也喝了。喝完之后他把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郁桑。”
“嗯。”
“你说我这次数学能不能考90?”
郁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写满了期待的眼睛。他想说“能”,但他不是阅卷老师,他说的不算。他想说“不知道”,但方远需要的是一个肯定的答案,不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你考了多少分不重要。你从32分走到现在,已经很厉害了。”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是他平时的那种笑,不是吃到好吃的东西时的满足,不是投进三分球时的得意,是那种被肯定了、被看到了、被认可了之后的、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泉水一样往外冒的笑。
三个人吃完了面,走出了面馆。方远走的时候拍了拍肚子,说了一句“满足了”,然后往左拐,消失在了路灯的光里。郁桑和徐漾站在面馆门口,看着方远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走吧,送你回家。”徐漾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你这次数学能考多少?”郁桑问。
“150。”
“你每次都150。”
“这次也是。”
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说大话,他是在说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徐漾数学考150。三件事放在一起,前两件是客观规律,第三件听起来也像客观规律。
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
“明天见。”郁桑说。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他没有停,直接走进了家门。
期末考试之后,学校放了三天的假。三天之后回来讲卷子,讲完之后再上几天课,然后就放寒假了。方远在放假前的最后一节课上,趴在桌上,没有说话,也没有睡觉。他就那么趴着,脸埋在手臂里,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郁桑用笔尾戳了戳他的后背。
方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没睡好的那种红。他昨晚对答案了,对到凌晨两点,对完之后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因为他的数学选择题错了三道,填空题错了两道,大题的第一问做出来了,第二问写了一半,不知道对不对。他给自己估了分,最低72,最高85。85离90差5分,5分,一道选择题的事。
“我可能考不到90了。”方远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是在跟郁桑说。
郁桑看着他,想说“分数还没出来,不一定”,但方远的表情告诉他,他已经知道了。他不是在等一个安慰,他是在接受一个事实。
“你从32分到85分,已经很厉害了。”郁桑说。
方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下次,我一定考到90。”
寒假开始了。郁桑没有回自己家住,他住在了徐漾家。徐漾的妈妈给他收拾了一间客房,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两个,被子是羽绒被,盖在身上很轻,但很暖和。他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进去,不多,一个书包,几件衣服,那双手套。他把手套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套并排躺着,掌心朝上。他把那支黑色钢笔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把笔记本放在书桌上,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里,把书包放在椅子上。
徐漾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些,看着他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放进这个房间,像在往一个空白的画布上一点一点地涂颜色。涂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认真,涂上去就不会擦掉。
“你打算住到什么时候?”徐漾问。
“开学。”
“那还有一个月。”
“你嫌久?”
“不嫌。你住多久都行。”
郁桑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衣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徐漾。两个人站在房间的两端,中间隔着那张铺了浅灰色床单的床,和床头柜上并排躺着的手套,和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和笔记本封面上别着的黑色钢笔。
“你妈不会觉得烦?”郁桑问。
“她巴不得你住下来。她说你来了家里热闹,不然就她和我爸两个人,冷冷清清的。”
郁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套没戴,手指比以前粗了一点,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已经快消失了的疤痕。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