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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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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第一天,郁桑睡到了自然醒。不是那种被闹钟吵醒了再睡一会儿的懒觉,是那种没有闹钟、没有铃声、没有任何声音打扰的、睡到身体自己醒了、醒了就不想再睡了的那种自然醒。他睁开眼,看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是一条窄窄的、金黄色的线。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时间是七点零三分。

“我今天不用给你带早饭了,你在漾哥家,他肯定给你买了。你自己吃好点,别饿着。”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你也是,别饿着。”

方远秒回了。“不会饿的,我妈今天包饺子,猪肉白菜的,我一会吃二十个。”

郁桑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坐起来,下了床。他穿上拖鞋,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徐漾的房间门关着,不知道起来了没有。他下了楼,走到客厅,看到徐漾的妈妈正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手机。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郁桑,笑了一下。

“醒了?饿了吧?我去给你热早饭。”她站起来,走进厨房。郁桑跟在她后面,想帮忙,她摆了摆手,“不用不用,你坐着,马上好。”

郁桑在餐桌前坐下来,等了几分钟,徐漾的妈妈端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煎蛋、两根油条走了出来,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

“吃吧。徐漾还在睡,他昨晚睡得晚,不用等他。”

郁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开花了,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喝了两口,吃了一个煎蛋,油条泡在粥里,泡软了,咬一口,粥的米香和油条的油香混在一起,很好吃。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吃油条泡粥的,也许是今天早上,也许是很久以前,久到他忘记了。

吃完了早饭,他帮徐漾的妈妈收了碗筷。他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他冲了一个碗,放在沥水架上。又冲了一个,放在第一个的旁边。

“郁桑。”徐漾的妈妈叫他。

他转过头。

“你这次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

“还不知道。卷子还没发。”

“徐漾说你数学能考90。”

郁桑愣了一下。“他说我能考90?”

“他说你一定能考到90,不是这次,就是下次,不是下次,就是下下次。他说你从47分到83分,用了半年。从83分到90分,不会比半年更久。”

郁桑低下头,看着水池里的那个还没冲的碗。碗是白瓷的,碗底有一小块没冲干净的酱汁。他用手指把那块酱汁擦掉了,手指上沾了酱油的颜色,棕色的,淡淡的,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就没了。

“我会的。”他说。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快。每天早上,郁桑和徐漾一起跑步,绕着小区跑三圈,一圈大概四百米。天很冷,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郁桑跑得不快,但他的节奏很稳,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不会跑到一半就喘不上气。徐漾跑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步频不一样,但步伐的长度被调整到了刚好同步的状态。跑完之后他们回家吃早饭,然后上楼写作业,下午去图书馆,晚上吃完饭,看一会儿电视,然后各自回房间。

方远每隔两天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方远妈妈做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炖鸡腿、酱牛肉、卤蛋。方远说他妈听说郁桑住在徐漾家,怕他吃不好,特意多做一些让方远带过来。

“我妈说你在漾哥家,不好意思多吃,让你别客气,该吃就吃。”

郁桑看着保温袋里那盒满满的红烧肉,觉得方远的妈妈和徐漾的妈妈是同一个类型的人,她们都在用食物表达一种说不出口的关心——你太瘦了,你要多吃,你吃了我才放心。

“替我谢谢阿姨。”郁桑说。

“你自己跟她说,她让你加她微信。”方远掏出手机,翻出他妈的微信二维码,递过来。

郁桑加了方远妈妈的微信。好友申请发过去,三秒就通过了。方远妈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郁桑,阿姨做的红烧肉好吃吗?”郁桑打了几个字——“好吃,谢谢阿姨。”方远妈妈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下次阿姨给你做红烧排骨。”郁桑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在嘴里化开了,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过年前一周,徐漾的妈妈开始大扫除。她把家里所有的窗帘都拆下来洗了,把窗户擦得锃亮,把地板拖了三遍,把厨房里的油污用清洁剂一点一点地擦掉。郁桑帮着她一起做,擦窗户的时候他站在窗台上,手里拿着湿抹布,在玻璃上一圈一圈地画圆。画着画着,他在玻璃上画了一条鱼,尾巴很长,身体很短,眼睛一个点,嘴巴一个弯。

“你画的是什么?”徐漾的妈妈站在窗台下面,仰着头看他。

“鱼。”郁桑说。

“你画的鱼在笑。”

郁桑低头看着那条鱼,嘴巴确实是往上弯的,弯得像在笑。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画的这个弧度,也不知道这个弧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但它就在这里,在徐漾家客厅的窗户上,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在过年前一周的阳光中,笑着。

年三十那天,方远一大早就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很大,大到郁桑觉得手机的音箱都要被震坏了。“新年快乐!我妈让你晚上来我家吃年夜饭!漾哥也来!我妈做了好多菜,吃不完!你一定要来!”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我问一下徐漾。”发出去之后他拿着手机下了楼,徐漾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徐漾的妈妈在厨房里忙,徐漾的爸爸在贴春联。他把方远的消息给徐漾看了,徐漾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去吗?”

郁桑想了想。方远家,方远妈妈做的红烧肉,方远那张缺了门牙的全家福,方远在沙发上用遥控器换频道的样子,方远在厨房里洗碗的背影。他想去。他想在那个不算大的、有点旧的、但到处都是热气的房子里,和方远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一顿年夜饭。

“想去。”他说。

“那就去。”

徐漾的妈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你们晚上不在家吃?”

“方远请我们去他家吃。”徐漾说。

徐漾的妈妈笑了一下。“那去吧,替我谢谢方远妈妈。回来的时候带点咱们家的饺子,给方远妈妈尝尝。”

下午四点,郁桑和徐漾出了门。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很低了,挂在天边,像一个被压扁了的、发着橘红色光的圆盘,不刺眼。他们走在去方远家的路上,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用炭笔画的速写,每一条线条都很清楚。路面上有鞭炮的碎屑,红红的,像被人撒了一地的花瓣。

方远站在小区门口等他们,穿着一件红色的卫衣,胸前印着一只金色的龙。他今天特意穿了红色,说新年要喜庆。他的头发也梳过了,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发胶压了下去,但还有一缕倔强地翘在头顶,像一个不太听话但努力在听话的小孩。

“你们终于来了!快进来,外面冷!”方远拉着他们走进小区,经过那排米黄色的楼房,经过那棵歪脖子树,经过那个声控灯坏了的楼道口。他跺了一脚,灯没亮,又跺了一脚,还是没亮。他放弃了,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在黑暗的楼道里晃着,照亮了墙上的小广告和扶手上的灰。

到了四楼,方远敲了敲门,门开了。方远的妈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围裙系在腰上,手里拿着锅铲。她看到郁桑和徐漾,笑了。

“来了?快进来,鞋不用换了。”她侧身让开门口,转身走回厨房,锅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郁桑走进客厅,看到餐桌上已经摆了好几盘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红烧鱼、酱牛肉、卤鸡爪、炸春卷,还有一大锅饺子,白胖白胖的,冒着热气。餐桌不大,菜摆得满满当当的,盘子挨着盘子,筷子架在碗上。

方远的爸爸从厨房里端着一锅汤走出来,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看到郁桑和徐漾,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坐吧,别站着”,然后把汤放在桌子中间。汤是排骨莲藕汤,莲藕炖得很烂,排骨的肉从骨头上脱落了,沉在锅底。

方远的妈妈把最后一道菜端出来,解下围裙,在方远旁边坐下来。她看着满桌子的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这一桌子的菜不是她一个人做的,是全家一起做的,每个人都在里面出了一份力。

“吃吧,别客气。”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郁桑碗里。“你太瘦了,多吃点。”

郁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徐漾的妈妈也说过同样的话,也夹过同样的菜,连语气都一样。不同的两个人,在不同的房子里,用同样的方式,告诉他同样的事——你需要被照顾,我们愿意照顾你。

他咬了一口排骨,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抿就下来了。

“好吃。”他说。

方远的妈妈笑了,笑得很开心,又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好吃就多吃点。”

方远吃了很多,比平时多得多。他吃了两碗米饭,啃了好几块排骨,喝了两碗汤,吃了十几个饺子。吃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妈,你今天做的菜比平时好吃。”

“平时也好吃,你今天心情好,所以觉得格外好吃。”方远的妈妈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方远也站起来,帮妈妈把碗端到厨房里。郁桑站起来想帮忙,方远的妈妈拦住他。“不用不用,你们坐着,他来就行。”

郁桑站在厨房门口,看到方远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站在水池前。他的背影不算宽,肩膀不厚,但他的动作很熟练,冲碗、擦碗、放碗,每一步都很快,很准。方远洗完了碗,把围裙解下来挂在墙上,转过身看到郁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干嘛?”

“看你洗碗。”

“我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方远的脸红了,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被夸了不好意思。他用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电视里在放春晚,歌舞节目,一群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台上转圈。方远看了几秒,换了一个频道,是相声,又看了几秒,又换了。他换了七八个频道,最后停在了一个放小品的老频道上。

方远的妈妈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在方远旁边坐下来。

窗外的鞭炮声响了,噼里啪啦的,从远处传来,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了一串很长很长的鞭炮,声音经过风的过滤,变得闷闷的。

方远的爸爸从阳台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说是要下楼放。方远跳起来,穿上羽绒服,跟着爸爸下了楼。郁桑和徐漾也跟了下去。小区楼下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在放烟花了,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一朵在黑色的画布上绽开的花。方远蹲在地上,用打火机点着了鞭炮,然后跑回来。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色的纸屑在地上跳着,像一群在跳舞的、很小很小的、穿着红裙子的精灵。方远捂着耳朵,嘴里喊着什么,声音被鞭炮声盖住了,听不清。

郁桑看着方远捂着耳朵的样子,觉得他像一个小孩,一个被时间忘了长大的、永远停留在某个快乐年纪的、不会被生活压弯腰的小孩。但他知道方远不是。方远长大了,他在凌晨五点半起床做题,他把目标分数写在纸条上放进口袋里每天拍两下,他从32分走到64分,从64分走到85分。他长大了,只是在放鞭炮的时候,他还可以做回小孩。

鞭炮放完了,方远松开捂着耳朵的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小时候照片上的一模一样,门牙还在,笑得毫无防备。

“新年快乐!”方远看着郁桑和徐漾,喊了一声。

“新年快乐。”郁桑说。

三个人站在小区楼下的空地上,头顶是黑色的天空,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烟花炸开之后留下的烟,白白的,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撕碎的、还没来得及散开的云。

他们上了楼,回到了方远家。方远的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电视里在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新年到了。电视里的主持人说着“新年快乐”,观众在鼓掌,笑声从电视机里传出来,一波一波的。方远的妈妈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了郁桑,一个给了徐漾。

“新年快乐,平平安安。”

郁桑看着手里的红包,红纸很红,上面印着一个金色的“福”字。他把红包攥在手心里,红纸被他攥出了褶皱。

“谢谢阿姨。”他说。

方远的妈妈笑了。那个笑容和方远的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了两条线,牙齿白白的,笑得很大,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

从方远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街上很安静,鞭炮声停了,烟花也停了,只有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雾。郁桑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红包。他把红包拿出来,在手心里翻了一下,红纸的正面印着“新年快乐”四个字,金色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你红包里多少钱?”郁桑问。

“不知道,没看。”

郁桑打开红包,里面是六百块。他把钱折好,放回红包里,然后把红包放进口袋里,和那双手套放在一起。

“徐漾。”他叫了一声。

“嗯。”

“新年快乐。”

徐漾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两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新年快乐。”徐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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