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桑把被子拉过来,蒙住了自己的头,在被子里蜷成一团。
徐漾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的头。“出来。”
“不出。”
“出来吃早饭。我妈应该回来了,做了粥。”
“不吃。”
“不吃会饿。”
“饿死算了。”
徐漾把被子掀开了一个角,郁桑的脸露出来,红红的,眼睛也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气红的。他看着徐漾,嘴抿成一条线,像一条被抢了鱼的猫,浑身炸着毛,但爪子缩着,不会真挠人。
“你昨晚不是这么凶的。”徐漾说。
郁桑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从红变成了深红,从深红变成了紫红。他把被子重新蒙在头上,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
徐漾没有再掀被子。他下了床,穿上衣服,走出了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下了楼,消失了。
郁桑在被子里躺了一会儿,等到自己的耳朵不那么烫了,才慢慢坐起来。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方远发的,时间是八点零三分。
“我的金鱼活了!它昨晚吃了东西,游得很欢!你们今天要不要来看?”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好的。”发出去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下午去。”
方远秒回了。“好!我让我妈准备水果!你们来吃!”
郁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下了床。他的腿在接触到地面的那一瞬间软了一下,膝盖弯了,他扶住了床头柜,稳住了自己。他走到卫生间,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锁骨下面有红印,肩膀上有红印,手腕上也有红印。他伸手摸了摸锁骨下面最红的那一块,按了一下,不疼,但那个印记提醒着他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挤了牙膏,开始刷牙。
他刷完牙,洗完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黑色的卫衣,深色的牛仔裤,领口很高的那件,刚好能遮住锁骨下面的印记。他对着镜子把领子往上拽了拽,确认什么都看不到,然后走出了房间。
下了楼,徐漾的妈妈已经在餐厅里了。她看到郁桑,笑了一下。“醒了?快来喝粥,今天煮了红薯粥,甜的。”
郁桑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甜,红薯煮得很烂,甜味完全融进了粥里。
“好吃吗?”徐漾的妈妈问。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你太瘦了。”
徐漾坐在对面,面前也放着一碗粥。他看了郁桑一眼,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郁桑假装没看到,低下头喝粥,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
“对了,方远让我们下午去看他的金鱼。”郁桑说。
“去吧,晚上回来吃饭。我做排骨。”徐漾的妈妈站起来,收了碗筷,走进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郁桑和徐漾两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沙发上,落在地板上,把整间屋子照得很亮。郁桑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橘子的皮很薄,汁水溅到他的手指上,黏黏的。
徐漾在旁边看着他剥橘子。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徐漾说。
郁桑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哪句?”
“老公。”
郁桑被橘子噎了一下,咳了两声。他的耳朵又红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红到耳根。
“你闭嘴。”
徐漾没有闭嘴。他伸出手,把郁桑嘴角那滴橘子汁擦掉了,拇指在他的嘴角停了一下。
“下次叫大声一点。”徐漾说。
郁桑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站起来,走进了厨房。他站在水池边,把沾了橘子汁的手洗了,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他的手指上。他看着水流从手指间穿过,像一条很小很小的、透明的、不会断的瀑布。
徐漾跟在后面,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洗手。
“你手洗了五分钟了。”徐漾说。
郁桑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看着徐漾。
“你再说,我就不去看金鱼了。”郁桑说。
“方远会失望的。”
“那你就别说了。”
徐漾看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是弯着的。
下午两点,郁桑和徐漾出了门。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不热,但亮,亮到郁桑眯了眯眼。他穿着那件黑色高领毛衣,领子立起来,包着下巴,锁骨下面的印记被遮得严严实实。两个人并肩走在去方远家的路上,路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
方远站在小区门口等他们。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那条金鱼。金鱼换了一个新鱼缸,玻璃的,圆形的,里面放着几颗彩色的小石子,和一根绿色的水草。金鱼在水里游着,尾巴在水草间飘来飘去,像一个在花园里散步的、穿着红色裙子的、很小很小的公主。
“你们看!它活了!它昨晚吃了东西!我给它取了名字,叫小红!”方远把鱼缸举到他们面前,指着里面的金鱼。
“小红?”郁桑看着那条金鱼,觉得这个名字太随便了,但又觉得这个名字很方远。他取名字从来不用想,看到什么就是什么。红色的就叫小红,胖的就叫小胖,翘头发的就叫小翘。简单到不需要思考,简单到不会出错。
“小红,你好。”方远对着鱼缸里的金鱼说。金鱼吐了一个泡泡,游走了。方远把它吐泡泡的动作当成了回应,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条线。
三个人上了楼。方远的妈妈已经把水果准备好了,苹果、橘子、香蕉、葡萄,摆了满满一茶几。她看到郁桑和徐漾,笑了一下。“来了?坐,吃水果。”
郁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地剥着。方远把鱼缸放在茶几上,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鱼缸里的金鱼。金鱼在水里游着,嘴巴一张一张的,好像在说什么。
“它是不是饿了?”方远问。
“你早上不是喂了吗?”
“喂了,但它可能又想吃了。它一直张嘴,不是饿是什么?难道是在说话?”方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鱼食,捏了几粒,撒进鱼缸里。金鱼游过来,把鱼食吃了,然后又游走了。方远看着它吃了,笑了,笑得很满足,好像他今天又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喂鱼,鱼吃了,他的任务完成了,可以安心了。
郁桑看着他喂鱼的样子,觉得方远对这条金鱼的认真程度,超过了他对很多事情的认真程度。他不是闲得无聊,是在乎。他在乎这条鱼,就像他在乎郁桑每天早上有没有吃早饭,在乎徐漾有没有吃肉,在乎他妈妈在家长会上有没有低着头。他在乎的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在心上。
徐漾坐在郁桑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没有吃,只是在手里转着。苹果是红色的,圆圆的,在他的手心里转来转去,像一个被驯服了的、不会掉下来的、很乖的地球仪。
“漾哥,你不吃?”方远看着他手里的苹果。
“等会儿吃。”
“等会儿就不好吃了。苹果要趁新鲜吃,削了皮吃,脆的,甜的。”方远从茶几上拿起水果刀,“我给你削。”
“不用。”
“客气啥。”方远已经开始削了。他的手很巧,苹果皮从刀口下长出来,长长的,红红的,没有断。他削完一个,递给徐漾,然后又拿起一个,开始削第二个。“郁桑,这个给你。”他把第二个削好的苹果递给郁桑。
郁桑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脆的,甜的。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方远自己也削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起来。“好吃。这个苹果比昨天的甜。”
“昨天的也是你妈买的?”郁桑问。
“昨天的也是我妈买的,但昨天的没有今天甜。今天的苹果在水果摊上多放了一天,糖分更集中了,所以更甜。这是科学道理。”方远说。他认真地嚼着苹果,像一个在品尝人间美味的、不需要米其林指南也知道什么东西好吃的、很懂食物也很懂生活的美食家。
三个人吃完了苹果,方远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然后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副象棋。他把棋盘铺在茶几上,把棋子一个一个地摆好。
“郁桑,你跟我下。漾哥在旁边看。”方远坐在棋盘的一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郁桑坐下来。他已经很久没下过象棋了,上一次下还是初中的时候,跟同桌在课间下的。他不记得自己当时的技术怎么样了,但他记得自己赢过几次,也输过几次。
方远先走,走了一个当头炮。郁桑跳了马。方远又走了另一个炮,郁桑又跳了另一个马。两个人你来我往地走了十几步,方远的車被郁桑的马踩了。他看着棋盘上那个被吃掉的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棋下得不错。”
“还行。”
“你以前下过?”
“初中下过。”
“怪不得。”方远把另一个車调过来,准备进攻。郁桑不紧不慢地防守着,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不急,不慌,不冒进。方远的棋风和他的人一样,冲得快,杀得猛,但有时候会漏。
下了二十分钟,方远的帅被郁桑的马后炮将死了。他看着棋盘,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棋子推倒了。“你赢了。再来一局。”
“不来了。”郁桑站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回去了。”
“再下一局嘛,就一局。”方远把棋子重新摆好,指了指棋盘对面。
郁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写满了“求你了”的眼睛。他坐了回去。“最后一局。”
方远笑了,笑得很灿烂。他这次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想很久,久到郁桑觉得他是不是在脑子里计算每一种走法的胜率。但他知道方远不是在想棋,他是在珍惜这局棋,珍惜这个不用做题、不用背单词、不用对着倒计时叹气、可以和朋友坐在一起安安静静下棋的下午。这样的下午不多,过一天少一天。
第二局,方远赢了。郁桑故意让的,他没有告诉方远。方远赢了之后高兴得像个小孩,把棋盘上的棋子推倒了,又摆好了。“再来一局,这次我不让你。”
“你什么时候让我了?”郁桑问。
方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漏了,脸红了。“我刚才第一局让了你,你没看出来?”
“没有。”
“那就算了。再来一局。”方远把棋子摆好,指了指棋盘对面。郁桑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可爱。可爱在明明是他赢了,却说是他让的。可爱在他想再下一局,但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编了一个“这次我不让你”的理由。
郁桑坐了回去,又下了一局。这一局他没有让,方远也没有让。两个人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浅灰,从浅灰变成了深灰。最后是郁桑赢了,方远看着棋盘上那个被将死的帅,没有推棋子,就那样看着。
“你棋下得真好。”方远说。
“你也不差。”
“我差。我差得远。但我下次会更好。”方远抬起头看着郁桑,笑了。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比冬日下午的阳光还亮。
从方远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白天短,五点多钟太阳就沉到了楼后面,只在西边的天空上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残光。郁桑和徐漾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连成了一条线,像一个在夜空中发光的跑道。
“你今天故意输了他一局。”徐漾说。
“你看出来了?”
“嗯。”
“他高兴就好。”
徐漾伸出手,拉住了郁桑的手。两个人在路灯下慢慢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他们往前走。郁桑把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双手套。他没有戴,就让它们在那里待着。
他们走到了那个路口。郁桑停下来,徐漾也停下来。
“明天见。”郁桑说。
“明天见。”徐漾说。
郁桑转过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没有回头。他加快了脚步,走进小区,经过那棵桂花树,枝丫光秃秃的,在路灯下像一幅用墨水画的速写。他没有停,直接走进了家门。
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放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端出来,站在厨房里喝完了。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他上了楼,洗了澡,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睡衣是长袖的,领口不大不小,不会往下掉。他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光线。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方远的聊天框。方远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那条金鱼,红色的,在鱼缸里游着,尾巴在水草间飘来飘去。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小红说它今天很开心,因为你们来看它了。”
郁桑看着这条消息,在黑暗中笑了一下。他打了两个字——“晚安。”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看,方远回了一个字——“安。”
他又翻了一条消息,是徐漾发的。“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郁桑看着这行字,打了三个字——“煎饼果子。”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