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前的那个周末,方远做了一件让全班都震惊的事。他把手机锁进了教室后面的储物柜里,把钥匙交给了班主任李老师,说一模之前不拿回来了。李老师当时正在喝水,听到这话呛了一口,咳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她说不用这样,注意劳逸结合。方远说不用了,我逸了两年多了,该劳了。
郁桑听到这件事的时候,方远已经锁了两天手机了。他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不再是刷手机,是打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课间别人在聊天、补觉、吃零食,他在做题。午休别人在趴着睡觉、看小说、偷偷刷视频,他还在做题。下午的课间别人在走廊上跑来跑去,他在座位上背单词。他像一台被设定好了程序的机器,到了时间就运转,不会偷懒,不会故障,不会停下来。
“你不看手机不难受?”郁桑问他。
“头两天难受。手会自己往口袋里摸,摸不到手机,就摸到一支笔。然后我就用那支笔做题。做着做着就不难受了。”方远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笔,是一支很普通的黑色圆珠笔,笔杆上的字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他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了口袋。
周三中午,方远趴在桌上睡了十分钟,醒来的时候脸上压出了一道红印子,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他揉着脸坐起来,看了一眼手表,又拿起笔开始做题。郁桑看着他那道红印子,觉得他像一个人被生活打了一拳,但没被打倒,爬起来继续走。
“方远,你歇会儿。”
“不用歇。我算过了,一模之前我还能做三十八套数学卷子。一套卷子两个小时,三十八套七十六个小时。我每天做两个半小时,能做完。时间来得及。”方远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
“你算得这么准?”
“我算了好几天了。每天睡觉之前算一遍,算完了才能安心睡。”
“那你睡得好吗?”
方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郁桑。他的眼睛下面有两圈青黑,像被人用铅笔画了两个半圆。他看到郁桑在看他的黑眼圈,笑了一下。“睡得还行。就是做梦老做到自己在做题。昨晚梦见自己在做一道导数题,做了一晚上,醒了也没做出来。今天早上起来把那道题找出来做了一下,居然做出来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得意,像是一个人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之后发现梦里的东西竟然是真的。
周五下午,王老师发了一套数学模拟卷,让大家当堂做,下课前交。郁桑拿到卷子先看了一遍大题,最后一道是导数综合题,三个小问。他翻回第一页开始做选择题,做到第七题的时候卡住了,跳过。第九题也卡住了,跳过。填空题做了一个,另一个不会。他开始做大题,从第一道开始,一步一步地写,不跳步,不漏符号。
方远坐在他前面,也低着头在做。他做题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做一道题要看三遍题目,现在他看一遍就开始写了。以前他做完一道题就要翻答案对一下,现在他做完了整面才翻一次答案。以前他看到不会的题就直接跳过,现在他会盯着那道题看两分钟,写几步,再停一会儿,再写几步,实在做不出来了才跳过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卷子被收上去了。方远交了卷,回到座位上,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郁桑没有叫他,让他趴了一会儿。过了大概五分钟,方远抬起头,看着郁桑,眼睛有点红,不是哭,是累了。
“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我做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写了就有分。”
“我写了两行,第三行写不下去了。我知道那道题的思路,但我算不出来。数字太大了,我算到一半就乱了。”
“那说明你思路是对的,计算还需要练。”
方远点了点头,又趴了回去。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肩膀慢慢松了下来。郁桑看着他趴在桌上的背影,觉得他像一只跑了很久的动物,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哪怕只是十分钟,也要好好睡一觉。
周六早上,郁桑到教室的时候,方远已经在了。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用红笔在上面画着什么。郁桑走过去,看到那张纸上画着一条曲线,像一个人的成绩走势图。起点在左下角,终点在右上角,中间的路线曲曲折折的,有时候往上升一点,有时候平着走一段,有时候掉下来一点,但总体趋势是往上走的。
“你在画什么?”郁桑坐下来。
“我给自己画了一张图。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分数。我把我每次考试的成绩都标上去了,然后用线连起来。”方远指着图上那些点,“你看,这里是我第一次月考,32分。这里是期中考试,47分。这里是上学期期末,58分。这里是一模之前的模拟考,88分。”他沿着那条线从起点一直画到终点,“这条线的趋势是往上走的。虽然中间有起伏,但它没有掉下去过。每一次考试,都比上一次高,或者差不多。”
“那你一模应该也在往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