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90分”纸被撕下来之后的第二天,方远在座位上坐了一整个早自习没有动。郁桑以为他生病了,用笔尾戳了戳他的后背。方远没有回头,只是把一只手举过头顶,竖了个大拇指,又放下了。郁桑觉得这个回答很奇怪,但他没有追问,因为方远举完大拇指之后,就开始做题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远终于说话了。他说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考了89.5。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那个0.5是红色的,特别大,占了大半张卷子。
“0.5分怎么考?”郁桑问他。
“不知道。梦里就是考了89.5,五角星的角是尖的,扎手。我拿着那张卷子,看到那个0.5,突然就醒了。”方远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一个的小坑,“我一想,这不行,我得做点什么。所以我今天早上做了一套数学卷子,自己批改,算了一下,91分。”
“那不是挺好的?”
“好是好,但那个91分是我自己批的。万一批错了,实际只有89分呢?”
“你批卷子的时候会批错?”
“不会。但我怕。”方远低下头,把被戳出坑的米饭扒进嘴里。
郁桑看着他,觉得方远不是在怕自己批错卷子,是在怕那个梦变成真的。他做了一整套卷子来证明自己可以考到91分,但梦里的那个0.5还在他脑子里转,像一个跑不掉的、会一直追着他的、小数点后面跟着一个尖角的数字。
下午的体育课,老师让大家在操场上跑两圈热身。郁桑跑在方远旁边,方远跑得比平时慢,慢到郁桑觉得他随时会停下来。但他没有停,一直跑到了终点。跑完之后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然后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下次我一定跑快一点。”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方远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一模之前我还能跑多少次八百米?没几次了。我得多跑几次,把腿练好了,考场上才能坐得住。”
“考场上是坐着的,不是跑的。”
“道理一样。腿有力了,腰就能直。腰直了,脑子就清醒。脑子清醒了,就能考高分。这是科学道理。”方远说。
郁桑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他不打算反驳了。反驳方远就像反驳太阳会从东边升起一样,没有意义,浪费力气。
周五晚上,方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他想周末去图书馆自习。郁桑说去。徐漾也说去。方远发了一串鞭炮的表情,然后说“那我给你们占位置,靠窗的,谁也别跟我抢”。
周六早上,郁桑到图书馆的时候,方远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堆书和卷子,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做题。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郁桑和徐漾,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他什么时候来的?”郁桑问徐漾。
“不知道。他说他六点半就出门了。”
郁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方远已经在这里坐了快两个小时了。他没有说话,走过去在方远对面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那支黑色钢笔。徐漾坐在他旁边,三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
方远在做一个小时前卡住的那道题。他在草稿纸上写了半页,又擦掉,又写了半页,又擦掉。他写第三遍的时候,笔停在了纸面上,停了很久,久到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郁桑。”他抬起头。
郁桑把椅子挪到他旁边,低头看他做的那道题。是一道关于函数零点的问题,求参数的取值范围。方远用参数分离做了第一步,第二步的时候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分析新函数的单调性。
“你把这个函数求导,看一下它在区间上的单调性。”郁桑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坐标轴,标出了关键点。方远盯着那个坐标轴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笔,接着往下写。他写了三分钟,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做出来了。答案是(-∞,-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