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机的车把他们送到了一栋海边的房子。房子不大,白色的墙,蓝色的屋顶,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树,树下放着几张藤编的椅子。徐漾的爸妈先去安顿了,郁桑和徐漾站在院子里,方远蹲在那棵树下,用手摸着树干,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棵树好像比我家的那棵桂花树还粗。”他抬起头,“你们在这里办完了之后,这棵树还在不在?”
“在。它是院子的一部分,不会拆掉。”
“那就好。”方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那我下次来的时候还能看到它。它认识我了,我摸了它的树干,它认得我的指纹。”
第二天早上,郁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了房间,落在地板上,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他坐起来,看到徐漾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徐漾看到他醒了,把手机放下。
“醒了?”他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嗯。几点了?”
“九点。”
“方远呢?”
“在楼下。他说他要去海边看看,问我们去不去。”
郁桑换了衣服下楼,方远已经站在门口了。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防晒衣,手里拿着一顶草帽,不知道是从哪里翻出来的。他看到郁桑,把草帽递过来。“给你,太阳大,戴着。”
“你呢?”
“我不用。我脸皮厚,晒不黑。”方远说着,已经转身走出了院子。
三个人沿着一条小路走向海边。路不宽,两边的草长得很高,风一吹就弯下腰,像在给他们让路。走了不到十分钟,视线豁然开朗,海出现在眼前。很蓝,蓝到不真实,蓝到像被谁用颜料调出来的颜色。海浪打在沙滩上,发出均匀的、有节奏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呼吸。方远站在沙滩上,脱了鞋,踩着海浪的边缘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弯腰捡起一枚贝壳,在衣服上擦了擦,举起来对着阳光看。
“这个好看。我要带回去,放鱼缸里,给小红当新邻居。”他把贝壳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
订婚那天定在第三天下午。场地就在海边那棵大树下面,树冠撑开很大一片,刚好挡住了午后的太阳。藤编椅子上铺了白色的坐垫,方远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一个信封。他在等仪式开始的时候一直在看信封,又放回口袋里了。
徐漾穿着白衬衫站在树下,郁桑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阳光和树影的交界处,一半被照亮,一半在阴影里,风把衬衫的下摆吹得微微晃动。方远看到郁桑出来了,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攥在手里。
郁桑走到树下的时候,风吹过来,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地响。徐漾看着郁桑,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高中时在走廊尽头、在公交站台、在面馆门口、在所有那些他以为自己不会被记住的角落里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不大,不张扬,但很真。
方远坐在第一排,手里那个信封已经被他攥得皱了。他没有打开,一直攥着,直到仪式结束后才站起来。他走到两个人面前,把信封递过去。
“这是我自己写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我写了好久。”方远把信封塞到郁桑手里,“写了两版,第一版太肉麻了,我撕了。这一版还好,你们回去再看。”他停了一下,“反正我是高兴。你们高兴,我就高兴。不是客套话,是真的高兴。”
那天傍晚,三个人又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海上的落日慢慢沉下去。方远坐在中间,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倒来的果汁,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回去?”方远把杯子放下来。
“过两天。”
“那我跟你们一起回去。我请的假还有几天,但我怕再待下去,我会把这里的空气装一罐带回去。走到哪都打开闻一闻,好像还在海边。”方远靠回椅背上,看着远处的海面,“这里的海比我想象的还要蓝。我本来以为照片上的颜色是修过的,来了才知道,就是那么蓝。真东西比照片好看多了。”
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阵一阵的,不紧不慢。郁桑没有说话,靠在椅子上看那片海。方远把喝空的杯子放在脚边,靠回椅背上,三个人的椅子并排摆着,椅背的角度不同,但朝向同一个方向。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
“等我以后有钱了,我就在这儿买个房子,买一棵树,树种在院子里,长成和这棵差不多大的时候,我就搬过来住。”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那棵树,“到时候你们再来,就不用住酒店了,住我家。我家的院子也有树,树下面也有椅子。”
郁桑也看向那棵树,晚风从海面吹来,树叶轻轻摇晃。他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把椅子往后靠了靠。海浪还在响,不急不慢的,像有人在远处打节拍,一下,又一下,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