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烟的男人仍蹲在那里。
石阶下面的水面却轻轻晃了一下。
那只乌篷船藏在雾里,只露出半截黑沉沉的船头。
严既白把皮匣放到税棚木案上。
“查吧。”
顾承岳猛地看向他。
严既白没有回头。
马顺昌也像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手刚搭上锁扣,桥面忽然“咔”的一声。
米车后轴断了。
半边车身猛地向下一沉,最上头几袋糙米滚落下来,重重砸在石板上。
一只麻袋裂开。
糙米倾了一地。
骡子受惊,仰头嘶叫,拖着断车往税棚撞。
“拉住!”
“车倒了!”
“先拽骡子!”
税丁和脚夫瞬间乱成一团。
顾承岳猛地扯住缰绳,将车头往桥中央带。
断掉的车轴横在路上,恰好卡住税棚前的栅栏。
马顺昌被撞得后退两步。
顾承岳一把抓过木案上的皮匣。
“走。”
严既白跟着他往桥西退。
米撒进石缝,鞋底踩上去便打滑。
有人摔倒。
有人撞翻桥边卖热汤的小炉。
白烟一下涌出来,同河雾混在一起。
顾家米行两个伙计堵在后面,一边抢米,一边与税丁吵得不可开交。
马顺昌站稳以后,脸色彻底变了。
“顾爷!”
顾承岳头也不回。
“今夜的米少一斤,明日我来找你!”
马顺昌咬着牙。
他当然知道车轴为什么会断。
也知道顾承岳是在逼他装聋。
就在这时,雾里响起三下竹篙点水声。
第一下很轻。
第二下更近。
第三下重重落进水里。
顾承岳脚步一停。
“船动了。”
桥东石阶下,那只原本停着不动的乌篷船缓缓离岸。
船篷里伸出一只手。
接着,一个男人弯腰出来。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船尾又站起来两道人影。
顾承岳低骂了一声。
“果然不止四个。”
他们都穿着寻常短褂。
有人袖口下露出□□的枪柄。
卖烟的男人也站了起来。
严既白往桥西望。
浓雾后面,染坊二楼只剩一豆昏黄的灯。
灯忽然暗了一下。
又重新亮起。
第一家已经出巷。
顾承岳抓住严既白的胳膊。
“不要停。”
两人才往前走几步,身后便传来马顺昌的声音。
“关栅!”
顾承岳猛地回头。
两名税丁正在拉铁链。
断掉的米车虽然卡住一侧,另一边的栅门却已经开始往下落。
“马顺昌!”
顾承岳这一声已经带了怒意。
马顺昌站在税棚前,脸色发白。
“顾爷,今夜不是查税。”
“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你的钱我退。”
“你敢拦我?”
马顺昌没回答。
只看着严既白。
“顾爷可以走。”
“严先生不行。”
桥下的人已经踏上石阶。
顾承岳松开严既白,抬脚踢开一只米袋,从断车底下抽出早藏好的短棍。
“你往西。”
严既白问:
“你呢?”
“我开栅。”
短棍重重落在拉链税丁的手腕上。
那人惨叫一声。
顾承岳趁机扯住铁链,借着断车往下一压。
栅门重新抬起一道缝。
“走!”
严既白提着皮匣,从缝里穿了过去。
桥西的雾更重。
染坊二楼的灯再次暗下。
一下。
停了一会儿。
又一下。
第二家也已经接上。
严既白在桥面高处停了极短的一瞬。
雾里能看见几道人影从西侧小巷穿过去。
走在最后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肩上还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
前面有人催了他一声。
他加快脚步。
没有回头。
从染坊后巷出来的那一家已经过了。
桥东忽然响起一声短哨。
从船上下来的人分成两路。
一路上桥。
另一路却沿着河岸往染坊方向绕。
严既白看见了。
顾承岳也看见了。
“他们找到西巷了!”
顾承岳被两个人缠在栅门边,一时脱不开身。
严既白低头看了眼皮匣。
下一刻,他转身。
往桥东走了两步。
“旧账在这里。”
声音不大。
雾里却静了一瞬。
沿河往染坊去的两个人同时停住。
卖烟的男人也抬起头。
严既白打开皮匣。
那本泛黄的旧账露出来。
水汽迅速凝在封面上。
桥东的人果然全部转向他。
顾承岳脸色骤变。
“严既白!”
严既白合上匣子。
“先送人走。”
“人已经在走!”
“还有一家没接上。”
染坊二楼的灯仍亮着。
春桃还在等最后一家彻底接上后路。
顾承岳肩上挨了一棍,向后踉跄一步。
他反手抓住那人衣领,猛地将人撞上栅栏。
“回来!”
严既白没回。
他提着匣子往桥东走。
走得不快。
像是存心让所有人看清楚,他手里拿着什么。
原本绕向染坊的人彻底掉头。
一人从河岸折返。
一人翻过桥侧低栏。
桥上所有目光重新聚到他一个人身上。
桥西那条巷子重新隐进雾里。
顾承岳终于甩开身边的人。
他冲向栅门。
“马顺昌,把链子放了!”
马顺昌站着没动。
顾承岳举起短棍。
第一下砸在锁扣上。
铁器发出一声闷响。
第二下。
锁扣凹进去一块。
第三下还没落下,染坊二楼的灯暗了。
一下。
两下。
三下。
两家都已经过完。
严既白看见了。
他立刻转身。
顾承岳也在同一刻抬头。
“现在走!”
严既白提着皮匣往西冲。
桥东却传来极轻的一声金属响动。
像是什么扣上了。
顾承岳脸色一变。
“趴下!”
枪声几乎与他的话同时响起。
严既白右肩猛地一震。
子弹从肩头穿了过去,他脚下失去平衡,踉跄着撞向桥栏。
皮匣脱手。
砸在石板上。
严既白左手撑住桥栏,才没有倒下。
肩头的布料很快被血浸透。
“既白!”
顾承岳一棍砸断最后一截锁扣。
铁链落地。
他跨过栅门,冲到严既白身边。
第二枪又响。
这一回打在桥栏上。
石屑飞溅。
顾承岳一把将严既白拽低。
“还能走吗?”
严既白咬住牙。
“能。”
“匣子不要了。”
严既白却伸手去够。
顾承岳直接一脚将皮匣踢向桥东。
匣盖撞开。
那本旧账滑了出来。
追上来的人果然有一瞬迟疑。
有人扑向严既白。
也有人低头去抢账。
顾承岳抓住的就是这一瞬。
他将严既白的左臂架到自己肩上。
“走!”
严既白没有再回头。
两个人越过散了一地的糙米。
马顺昌挡在税棚旁。
顾承岳抬起眼。
两人对视。
马顺昌脸色很难看。
身后有人喊:
“拦住他们!”
他却忽然一脚踢翻旁边那只盛水的木桶。
水泼了一地。
追来的税丁踩上去,猛地滑倒。
顾承岳没有谢他。
马顺昌也没有看他们。
只低声骂了一句:
“顾爷,今夜以后,你我的账两清。”
顾承岳架着严既白从他身边过去。
“你最好记得。”
身后的脚步越来越近。
桥西巷口却忽然冲出一辆空板车。
顾家米行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顾爷!”
顾承岳把严既白扶上车。
“走西巷!”
“别回米行!”
板车猛地转进雾里。
严既白靠着车板坐下。
右肩已经几乎抬不起来。
血顺着袖子往下淌。
顾承岳扯开一段麻布,直接压在伤口上。
严既白闷哼了一声。
“忍着。”
“我没说话。”
“你还有脸说。”
顾承岳压得更紧。
“我让你走的时候你干什么去了?”
严既白靠在车板上,脸色已经白得吓人。
“最后一家还没接上。”
“现在接上了。”
“嗯。”
“满意了?”
严既白闭了闭眼。
“还行。”
顾承岳气得险些笑出来。
“你最好别死在我车上。”
严既白睁开眼。
“不会。”
“又是这两个字。”
“这次是真的。”
板车穿过窄巷。
桥后的枪声已经听不清了。
只剩车轮压过湿石板的声音,一路往北新关深处去。
严既白忽然抬起左手,摸了一下衣襟。
顾承岳看见了。
“找什么?”
“随身带着的。”
“什么?”
严既白没有回答。
手指碰到那方贴身藏着的小布。
两片绣得还不算熟练的茶叶。
几个新的线结。
都还在。
他这才把手放下来。
顾承岳看得明白,没再问。
只冷冷道:
“放心。”
“新线结跑不了。”
严既白靠回车板。
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严记后库的灯还亮着。
余梅桢没有走。
最后三次窗灯遮过以后,春桃已经托人传了消息回来。
两家都过了。
三段接应也都接上了。
没有人往桥边折返。
她本该熄灯。
却一直没有动。
桌面上的暗册已经拆完。
该藏的藏了。
该送的送了。
该烧的纸也只剩一盆灰。
后库里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做。
余梅桢仍坐在那里。
桌边放着一只没有收进抽屉的针线盒。
里面少了一方小布。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约好的叩门。
余梅桢猛地站起来。
下一刻,顾承岳的声音已经隔着门板传进来。
“开门。”
她一把拉开门栓。
夜雾扑进屋里。
顾承岳站在门外。
一只手架着严既白。
严既白半边衣袖已经被血浸透。
余梅桢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既白。”
两个字落出来时,屋里屋外的人都静了一瞬。
连余梅桢自己也怔住了。
她从前叫过严先生。
叫过严少爷。
恼极了,也会连名带姓叫他严既白。
却从来没有这样叫过。
严既白抬起眼。
他脸色苍白,额角全是冷汗。
看见她,却像终于松了口气。
“我回来了。”
余梅桢看着他。
眼睛忽然发酸。
她没有哭。
只是伸手接住他没有受伤的那边胳膊。
“我看见了。”
顾承岳终于忍不住道:
“先别站在门口看。”
“再看一会儿,他这条胳膊真要废了。”
余梅桢猛地回神。
“进去。”
三个人跨进后库。
门重新合上。
外面的夜雾被挡在门外。
桌上的灯火晃了几下,重新稳住。
严既白坐下时,胸前的怀表从衣襟里滑出一点。
银壳上沾着水。
也沾了一小道血。
秒针仍旧走得很慢。
一格。
又一格。
却没有停。